宋英军从房里看他的模样,灰色连帽衫,发白的牛仔裤,两手空空。像十七八岁时,放了学,刚回家的少年。

    他有些害怕。

    宋野枝的这几年,比他以前的任何阶段都上进努力。本科结束后拿到免研直博的名额,主动结交新友,不再抵触扩宽朋友圈,尝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忙忙碌碌,兢兢业业,焕然一新,日日如常。

    宋英军还以为,宋野枝变好了。这个一直让他引以为傲的孙子一夜之间愈合伤口,成熟懂事,在处理舍离之时游刃有余。

    可现在……若是非典不来,宋英军想象不出,宋野枝还要伪装和吞忍多久。

    少年人的情意炽烈属实很常见,但绵长至此,淳浓至此,似乎已然延到生命每一丝纹路里去,要割离就是要剥骨夺皮的模样,他没遇过,且难以置信。

    宋英军作为最亲近的旁观者,恐惧极了。

    春去秋来已经轮过六遍了,不牢靠的东西早该被碾散,泯然世间了。却有坚韧的,不可摧的,在激荡而无聊的岁月长河中,安然自若。

    -

    小汤山,临时搭建的非典定点医院,隔离病区内。

    每一个医生和护士都被装进了密不透风的面罩和厚重的隔离服里,全体统一,失去个体的独立性。在这里,他们成为轮轴转的,不可或缺的救命机器。

    “38床,甲强龙由原先的500毫升降到250毫升。”

    富有磁性的男声透过面罩传出来,更显低缓沉稳,极易安抚人心。

    “好的,易医生。”

    面罩的橡胶味浓烈,时刻冲袭鼻间。易青巍能明显感觉到全身在出汗,不知是虚是热。

    “情绪怎么样。”他问道。

    “很不稳定,有自杀倾向。”

    “告诉他,见到曙光了。我们都在陪他战斗,坚持下去就能活。”

    一批尸体送去火化点,又有新的病人推进来。

    易青巍准备上前去接,被护士拦了下来。

    “易医生,你该去休息,不能再继续工作了。连续熬了两个大夜,铁打的身子也会倒。”

    一边听护士劝,易青巍一边跨着大步跟着推车走,应道:“嗯,诊完最后一批。”

    护士是接了指令来的,势必要把人劝回:“人手确实紧张,但要是倒了一个,就相当于没了十……”

    即将左转,就要消失在直直的长廊上,惯性过大,推车磕到墙角。一瞬,易青巍心脏刺痛,他顿住脚。

    似有所感,愈发强烈。

    易青巍转身,回头,看向隔离区外的玻璃门。

    那个人站在那儿,恍如静止,不知观察了自己多久。

    他的脸还是巴掌大小,一个口罩就差不多遮全了。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目光死死锁着易青巍,在他身上永久生了根。

    易青巍定住了,思维,身体,时间,一切停滞。又觉得水在流动,花在绽放,树在长高,万物振臂欢呼。

    太远了。

    太长了。

    遥遥而立,像他夜夜痴想的梦境一样。

    宋野枝等了很久,没想到,最后可以等到他的转身。他笑了,缓缓地咧开嘴。戴着口罩,不见全貌,只眼眉弯弯,笑意盈盈。

    不。

    比梦还要好。

    易青巍走过去。

    一步。

    两步。

    跑起来,奔向他。

    三层隔离衣,双层面罩,全副武装的易青巍把手抵到透明玻璃上。另一边,隔着这道十厘米厚的隔离门,宋野枝轻轻地,缓缓地,弯颈,将额头贴上去。

    一头温驯,乖顺的小兽,兜兜转转,落回旧港湾。

    霎时冰凉,霎时滚烫。

    谁在抚慰谁,谁在为谁舔舐伤口。

    更近了,眼神缠在一起,裹着胶着,寸步不让,拧出一滩水。

    “我去北大医院,医院像一栋衰败废弃的烂尾楼,里面的人告诉我没有易青巍这个人。我跑去你家,找易爷爷和小姑。”

    “以前你教过我,有需要就找你,找不到你就上你家。小姑不在家,易爷爷说你早就调去301了。我接着赶去301,他们说,易医生确实在我们医院工作,但他前几天已经自愿申请,通过选拔,去了小汤山。”

    “我问他们,小汤山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回答,集中非典病人的地方,可能疫情得到控制之后回来,可能永远回不来。进去的医生护士,都得提前交代好后事,免得悄声牺牲了,只言片语都留不下。”

    “小叔,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我跟爷爷保证,只看一眼。可是看完你,又想你看看我。这么久,一点记性也不长,还是贪。但你别怪我,好不好,不是我的错。”

    宋野枝在说,易青巍也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