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寒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客栈的上房,他艰难转过头来,便见谢尘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咧着嘴笑道:“你醒啦!”

    眼睛还有一点红,难道是被他突然晕倒吓哭了?

    沈梦寒温声道:“谢少侠这是怎么了?”

    谢尘烟脑子还有些转不弯来,出事的明明是他,怎么一张口就问自己怎么了?

    他自顾自顺着自己的思路道:“醒了要吃药。”

    他将沈梦寒扶起来倚在榻上,细心地给他垫了枕靠。

    又取了碗来,他娘亲这几年一直病着,他服侍人也熟练,举着调羹吹一吹便喂到他嘴边。

    沈梦寒迟疑了一晌便张开了嘴。

    他在外一向小心谨慎,但这少年一派天真纯稚,却实在不似是有恶意。

    再说,再坏,又能坏得过如今么?

    谢尘烟小心翼翼地喂过了药,又用新洗净的丝帕给沈梦寒拭了面,这可是他身上最好的一块丝帕!他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

    沈梦寒轻喘了一声,哑着嗓子道:“多谢谢少侠。”

    谢尘烟没应声,门一开一合,“噔噔噔”地下了楼。

    门未关紧,夏日的风将门板吹得振振作响。

    沈梦寒怔了一晌,不解这少年是何意。

    谢尘烟问店家要了茶水和甜汤,一推门,便看到沈梦寒凤眸微阖,倚在榻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中衣上,衬得脸色欺霜胜雪的白。

    听到声响方才慢慢侧来脸来。

    这缓缓侧身的动作撞进谢尘烟眼中,令他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来。

    他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漱口。

    他刚刚没在意沈梦寒讲了些什么,只是觉得他嗓子都沙哑了。

    这次沈梦寒也不再开口了,喝了一碗药,有了些力气,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来,静静地倚在那里。

    谢尘烟突然强调道:“小烟。”

    沈梦寒一怔,他身上疼,脑子也没那么灵光,但谢尘烟并不难猜,于是从善如流道:“小烟。”

    他嗓音还是有些低哑,一声“小烟”唤出来,谢尘烟身子都酥了半边,他想也没想,就跟着道:“沈梦寒。”

    这名字真好听,谢尘烟暗搓搓地想。

    可是他叫他小烟,他再叫他沈梦寒是不是不够亲近?

    于是谢尘烟问他:“你娘亲叫你什么?”

    沈梦寒一愣,抬眼去看谢尘烟,他眼中一派坦荡荡的天真。

    他手指摩挲着茶杯,那茶杯质地粗劣,有几处小小的突起。

    他轻声道:“我没有母亲。”

    谢尘烟“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又问道:“那你爹爹呢?”

    沈梦寒眼色几暗道:“也没有父亲。”

    竟然是父母双亡,这比他还惨上几分,谢尘烟不免有些心疼,他看起来也不比他大上几岁,于是谢尘烟道:“那我可以叫你梦寒哥哥么?”

    沈梦寒眼中有了几分笑意道:“小烟叫我什么都可以。”

    谢尘烟高兴了,兴冲冲地将那甜汤端给他道:“你尝尝看!我最喜欢他们家的甜汤了!”

    若不是喝甜汤将身上的银子花光了,他昨日才不会离开这家客栈,也不会走上那条官道,更不会遇到沈梦寒了。

    沈梦寒垂眼着看那一碗汤,寒地银耳配着海血燕,绝对不便宜的一碗汤。

    谢尘烟在一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梦寒没有推辞,他一路被追杀,已经有几日未能好好地吃上什么东西了,便微微颔首致谢,伸出手去接。

    他手指触到谢尘烟的手指,冰冰凉,炎热的夏日里谢尘烟不禁打了冷战,方才那杯滚烫的茶似也未能暖上他半分。

    他接了碗,手还细细地在抖。

    谢尘烟被冰得一缩,手不加思索地包上他的手。

    他手小小的,还有些许少年的肉感,常年习武,手心温热,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热烈与赤诚。

    沈梦寒怔忡地看着他们交扣的手指。

    谢尘烟催促道:“你快吃啊,不吃东西怎么能暖和得起来。”

    一丝笑意划过沈梦寒的眼,他微微笑道:“好。”

    第二章 蛛丝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