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余光瞥到谢尘烟又伸手去抠他的剑鞘,高声道:“你有月钱,别总想着去卖你那几颗破石头。”

    谢尘烟没料到会被他发现,讪讪地收回手指。

    沈梦寒高声讲了一句话便有些气喘,失笑道:“我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想着给我贺礼。”

    还得记得叫缪知广将他抠掉的两块石头找回来。

    那毕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谢尘烟暗暗想,他缺得可太多了,健康、父母……这人还以为自己富甲天下,可在谢尘烟看来,他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晚上入睡前谢尘烟方才想起来一件事,他蹑手蹑脚走进去,想看看沈梦寒睡了没。

    沈梦寒不会武功,自然不如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只是他睡觉向来轻,谢尘烟在那边一动,他便醒了。

    月圆之夜,月色在房内洒下一地的清辉,床帐未落,谢尘烟走到他榻前,便见他眉目清隽沉静,他夜间明明无甚目力,眸光却似比月色还明亮,隐隐含着笑意,温声道:“怎么了?”

    谢尘烟如遭雷殛,定定立在那处。

    沈梦寒其实看不分明,只模糊见一个影子,有些疑惑道:“小烟?”

    谢尘烟定定神,问道:“你几岁?”

    沈梦寒道:“十九。”

    谢尘烟怔愣住了。

    沈梦寒笑道:“怎么了?没想到?”

    谢尘烟呆呆道:“是未想到。”

    沈梦寒翻了个身,轻叹一声道:“小烟竟然不相信我只比他大三岁,我这是有多显老。”

    谢尘烟摇摇头,不是显老,是没有鲜活气。

    他虽未见过别的少年人,却直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不应是这个样子的。

    沈梦寒没有少年人飞扬的神采,更没有少年人跳脱的心思。

    他像是被拘在什么框子里,生生被锤改了模样。

    他像是母亲偷偷给他看过的、画作上的工笔美人,每一笔都精雕细琢过,却没有一丝属于主人本身的颜色。

    只是谢尘烟的语言不足以来向沈梦寒表述这样复杂的感受,他在他榻前倚下来,伸手抚了抚他的眉眼,小声撒娇道:“我害怕,我要在这里睡。”

    沈梦寒无奈道:“地上冷。”

    谢尘烟道:“我身子好。”

    沈梦寒犹豫一下道:“你上来。”

    谢尘烟一怔。

    沈梦寒道:“不过明日你要在周先生过来之前起来。”

    谢尘烟手忙脚乱地上了榻,这才发觉哪怕抱着暖炉,沈梦寒身上也并不暖,他将被子里的暖炉踢开,紧紧将沈梦寒揽在怀中,伸手将他的手收到自己怀中,又度了口真气给他,直至渐渐感到他身上的热意,方才想着应道:“好!”

    只是谢尘烟一睡起来便昏天黑地,哪里还想着什么周先生吴先生。

    沈梦寒更是难得睡了一个暖融融的长觉,两个人抵足而眠,一同睡过了头。

    周潜来的时候,息旋立在门口摇了摇头。

    周潜进去转了一圈,神色复杂,小声对息旋道:“莫叫旁人进去了。”

    他难得睡得这样好,周潜并不忍打扰。

    用早饭的时候沈梦寒主动认错:“昨日夜里冷,我叫小烟替我暖了床。”

    谢尘烟道:“是我主动要暖的。”

    他们争着认错,周潜半晌没言语。

    沈梦寒道:“我比小烟年长,又是小烟的主人,总归是我的错多。”

    谢尘烟小声嗫嚅道:“什么啊。”

    周潜沉声道:“下次切不可如此了。”

    又向息旋道:“屋子里多加些火盆。”

    周潜又向沈梦寒道:“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万不可失了规矩。”

    沈梦寒恭声道:“学生知错了。”

    若是那日里谢尘烟醒着,自然能听出沈梦寒待周潜与待陛下的恭敬有所不同。

    只是如今他已经被虫草汤与红花糕吸引了注意力,周潜的说教一个字都未听进去,一声“用饭罢。”倒是灌进了耳朵里,犹如一声令下,伸手便拣了块花糕丢进嘴里。

    沈梦寒伸手替他盛了一碗汤,温声道:“慢些,别噎到。”

    倒像是他成了恶人了,周潜轻叹一口气。

    从汤泉镇到白下镇并不远,一个在金陵城北,一个在金陵城南,行舟不过半日,沈梦寒在船舱内休息,谢尘烟在船头拉着小花不叫它撒欢。

    船够大,但小花在甲板上跑来跑去难免不打扰沈梦寒休息,谢尘烟更不敢不与它上同一艘船,万一它又来个从天而降,将船踏翻了又将如何是好。

    谢尘烟不喜欢周潜,息旋古井无波,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一个在内室洒扫的女孩子,名唤良月的,与他关系尚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