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也,不现也。

    他是沈卓的儿子,却不是南燕的皇子。

    沈卓承认他是人子,南燕却不认这个皇子。

    毕竟史册历历,却没有哪个皇子是出身乐籍。

    他被沈卓认回,只因为那时南燕需要一个质子去北昭。

    那些出身高贵的皇子公主,生在深宫之中,长在沈卓身侧,是他的儿女、心肝,是天下人供养的龙子凤孙,沈卓铁血柔情,哪一个都不舍得。

    他平生第一次见他的父亲,沈卓看他目光,却犹如看一个死人。

    他自始至终,都是沈卓的弃子,他根本不想要他这个儿子。

    于他自己,沈卓也只能是君上,而不是父亲。

    即便他为南燕出生入死整整一十二年后,如今仍旧是上不得玉牒金册的七公子隐。

    生在勾栏瓦肆,长在歌楼楚馆的公子隐,是燕帝年轻时犯下的错,是整个南燕皇室心照不宣的耻辱。

    一路昏昏沉沉,待沈梦寒一睁眼,便见眼前一丛鲜艳欲滴的杏花,后面是一脸担忧的谢尘烟。

    心字笑道:“小谢非道这便是桃花,我与息旋讲这是杏花,他都不肯信。非要问过了公子才行。”

    谢尘烟望着他,一脸的期待。

    梦境未远,沈梦寒语气有些冲道:“杏花又怎么了?”

    谢尘烟一愣。

    沈梦寒方才意识到口气重了,换了个说法,温声道:“杏花也一样好看。”

    谢尘烟嗫嚅道:“我觉得这个花最美。”

    沈梦寒柔声道:“是。”

    他略探身上前,轻嗅了嗅杏花清冽的香气。

    谢尘烟小心翼翼问道:“梦寒哥哥,你做噩梦了么?”

    沈梦寒没有焦距地盯着那嫣白的杏花,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尘烟拍拍小胸脯道:“你不要怕啊,以后你再做噩梦,便唤我的名字,我武功很好,我会救你的。”

    沈梦寒费了些力气,方才将目光从那鲜嫩的杏花上缓慢移到谢尘烟身上,怔怔地着了他良久,目光却是涣散的。

    半晌才哑声道:“好。”

    他精神不济,谢尘烟也失去了游玩的兴致。

    入了城,到了沈梦寒提前安排好的住处,沈梦寒道:“今日还早,我叫心字陪你出去转转。”

    谢尘烟道:“你呢?”

    沈梦寒沉默了片刻道:“我便不去了。”

    “那我也不去了。”谢尘烟伏在他腿上,恋恋不舍道:“我陪着你。”

    沈梦寒抚了抚他的头发,轻声道:“你陪着我做什么?”

    他一气急,胸口都跟着震动,谢尘烟讶异地抬起头来。

    沈梦寒道:“我又病又无趣,你镇日里陪着我做什么?”

    谢尘烟下意识直起身来。

    沈梦寒脸上煞白,气息急促。

    那痛意刻到了骨子里。

    沈梦寒闭了闭眼,他少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刻。

    许是又到了昭都,心底这些年里积压的愤愤不平与闷闷不乐都再抑制不住了,争先恐后地露出头来。

    一股脑宣泄给了无辜的谢尘烟。

    他喘了一口气,缓了语气道:“对不住。”

    谢尘烟上前,将自己的下颌抵在他肩上,轻声道:“梦寒哥哥对我亲近,才会将莫名其妙的情绪发泄给我。”

    沈梦寒觉得眼中有了湿意。

    那些厌倦与自弃,早已不知何时绕上了他的心间,不去看还好,一撕开来,发觉里面早已是一腔的脓疮。

    谢尘烟双臂揽着他削薄泠然的肩膀,笨拙地拍了两下道:“梦寒哥哥想哭便哭罢,我娘亲讲过,不开心的时候,哭一声便好了。”

    只有笨拙的谢尘烟还替他死死地捂着伤口。

    沈梦寒当然不会当着谢尘烟的面前哭,但他的确感受到了安慰。

    过了良久,他才轻笑一声道:“小烟在我身边,我比从前高兴多了。”

    谢尘烟若有所思道:“因为我好笑么?”

    “不是。”沈梦寒柔声道:“若是我从前就将小烟带在身边就好了。”

    也不至于令他在塞外被圈禁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