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巍巍帝都,长街堂皇,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藏污纳垢之所罢了。

    谁也未见得比谁更干净。

    沈梦寒取了帕子给他擦了手心的汗,轻声道:“前方金结楼,是北纪城最大的茶楼,我们今日去尝尝那处的菜色。”

    谢尘烟乖巧道:“好。”

    他还是好奇的,攥紧了沈梦寒的手腕,知道这个人走不散,便又开始东张西望。

    习武之人感观敏锐,靠近金结楼,他便感到一阵打量的视线,沈梦寒想从他手中抽回手来,却又被他攒紧了。

    他多大的力气,沈梦寒“嘶”了一声,谢尘烟方才如梦方醒,急急松了他的手腕查看,冷白纤瘦的手腕上两道明显的青色。

    谢尘烟怔住了,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眼中全是惊恐之色。

    沈梦寒放下袖口,自己转了转手腕,轻声道:“无妨。”

    谢尘烟再抬起头来,那道打量的视线已然收了。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我们换一家。”

    沈梦寒拍一拍他的头道:“我约了人。”

    谢尘烟一怔,他以为沈梦寒是专程陪他来的北纪城,却原来不是。

    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沈梦寒为何叫他提早出发。

    他身子不好,不能长途奔波,又不放心他做事方才跟过来的。

    他行不快,自然也不能令谢尘烟快马加鞭。

    委屈、难过一同涌上来,还有方才在他手腕上留下的两道青紫。

    对自己、还有对沈梦寒的不快都积压在一起。

    谢尘烟轻声道:“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沈梦寒一怔。

    谢尘烟低低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当我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傻子。

    沈梦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揣度人心的能力,只是他身世再尴尬,经历再坎坷,也是世人皆知的沈卓之子,两朝国书上名正言顺的燕帝七子。

    更何况他十五岁执掌武林盟,十九岁领了黑衣羽林。虽是庶民,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除了对教导自己长大的周潜,没有凡事都向旁人坦露心迹的必要。

    可是,那些隐忍不发,那些无动于衷,是麻木,对自己麻木,对他人也麻木。

    谢尘烟不能忍受这样的麻木。

    他的欢喜很纯粹,他的爱与憎也纯粹,他不陷入他们那些自诩沉稳、心照不宣的无动于衷。

    沈梦寒曾以为谢尘烟要的很简单,却未想过寻常人最平常最普通的那些事,他却是做不到的。

    然而他待谢尘烟却有无限的耐心,他复又执起谢尘烟的手来,引他进了金结楼,温声道:“约了人是我临时起意,并非是此行的目的。”

    好像开口解释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的难:“我们杀了杨进,以后很难再有机会来北昭了,小烟这样想来北纪城,我不想让小烟的愿望清单上留下遗憾。”

    谢尘烟道:“可是你比愿望更重要,你不喜欢北纪城,我也不想来了。”

    沈梦寒停在楼下,心中五味杂陈。

    有一个人将你放在心底,放在最最重要的位子,一切喜怒哀乐都围绕着你,将你当作唯一,当作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个人。

    哪怕你骗他,辜负他,待他没有那么的真心诚意,这世间的尘灰都能被他用一颗热忱明净的心意涤尽。

    他怎么能不动容。

    哪怕无关情爱,那恋慕也是真挚的、敏锐的。

    沈梦寒弯下腰下,轻轻地环抱了一下谢尘烟。

    这样的赤诚,不应被辜负。

    昭帝三子元贺,质南燕时方九岁,比沈梦寒大了两岁,归国即封王,他虽不受宠爱,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比起身份尴尬的沈梦寒来说,处境不止好了一星半点。

    而此前,两人从未见过。

    沈梦寒倒是不惧他会暴露他与谢尘烟的行藏。

    一来元贺在南燕日久,性格与行事风格沈梦寒早已知晓;二来二人都对彼此在南燕与北昭的势力知晓一二,虽未曾相见,却也早已往来交锋过几个回合,不如携臂同游,对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日才好相见。

    更何况沈梦寒此行为杀杨进而来,将沈梦寒与谢尘烟此行告知昭帝,对元贺百害而无一利。

    元贺母亲纪氏,乃是纪朝堂姐,纪朝一案中被牵连,郁郁而终,而元贺也正因此被选为质子。

    沈梦寒携谢尘烟上了二楼,元贺亲自来迎,含笑道:“沈兄。”

    他亦是风神俊秀的少年郞,修长挺拔,不因十数年来的流离而愁苦。

    眉眼含笑,见之可亲。

    他的存在提点了沈梦寒,做人的这股神气,总是要打点一二的。

    他如此之俊朗,沈梦寒不觉也微微抬了些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