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热得不愿动,趴在凉榻上,手上执着调羹,有一挑没一挑地挖着西瓜。

    自己吃,也不忘了喂给沈梦寒几口。

    沈梦寒也想法子安抚他道:“问渠楼中有不少夏日特供的冰点,明日去尝尝看?”

    谢尘烟一骨碌爬起来:“你也去么?”

    他口中含着一口西瓜,讲话也含糊不清。

    沈梦寒颔首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城中,落钥前回来。”

    谢尘烟将瓜子吐到榻边冰裂瓷盅里,支着颐想了一想道:“我可以带良月去么?”

    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良月竟然也做得一手好点心,只是她从前住在汤泉别院中,见过的样式少,反反复复就做那么几种,凉点也吃腻了,因而有意请心字教教她,这样他与沈梦寒再想吃问渠楼的点心便能方便许多。

    沈梦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良月,良月,不知是不是他多心,谢尘烟如今提到良月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见她难得同谢尘烟要好,才将她从汤泉镇别院带回隐阁。

    可是,他将良月带回隐阁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今日。

    沈梦寒恨得磨牙,忍了又忍,最后只是柔声应道:“好。”

    就算是能算透人心,情之一字,他又能奈何?

    谢尘烟轻声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嗯?”

    谢尘烟道:“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刚刚在吃冰镇的西瓜,菱形水润的唇上别样的红。

    沈梦寒直起身,挺了挺削薄的肩背,强笑了一下道:“没有。”

    谢尘烟懂事道:“我是很喜欢良月,但我更喜欢你啊。”

    他伸出手来环着沈梦寒的腰,沈梦寒夏日里体温仍旧是低,触手温润微凉,比他榻上的竹夫人还要舒服。

    要是能一直这样给他抱着就好了,可是周潜知道了,又要教训他了,谢尘烟有些委屈地想。

    沈梦寒轻声道:“你也会这样抱着良月么?”

    心高气傲的公子隐做梦也没想到,他如今竟然会同自己的侍女争风吃醋,还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语气中的酸意藏都藏不住。

    什么叫做都喜欢,更喜欢一点,哪里是这样比的?

    下次是不是还要在他心上排上大花小花?

    谢尘烟一再地在试探他的底线。

    谢尘烟小心翼翼道:“不好罢,良月是女孩子啊。”

    他还晓得男女大防,沈梦寒不知是气是笑好了,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继续冷着声音道:“女孩子不能随意抱,我就可以随意抱了?”

    这可怎么办?隔着夏日轻衫,他身上有温温凉凉的暖意,既温且寒,谢尘烟不想放手。

    谢尘烟道:“你若是不欢喜,我只抱你好了。”

    他在脑中想一想,忽然想到沅江边的小花,又补充道:“以后,以前的不算。”

    沈梦寒扶额,谢尘烟才多大,居然还有以前。

    谢尘烟突然惊恐地抬起头来:“抱了女孩子,会不会像阿花和阿黄一样,生出一堆大花二花三花来?”

    沈梦寒愣了一下道:“不会。”

    谢尘烟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语无伦次道:“这可怎么办?”

    他像是突然陷入了情绪的巨大旋涡,明显能感觉到这一刻理智与清醒都不在他身上。

    沈梦寒沉声道:“小烟。”

    谢尘烟瞬间一个寒战,理智渐渐回笼,抬眼去看沈梦寒。

    沈梦寒眼睛里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令他看起来要比平日里严肃许多,那种初见时的威压与凌厉的感觉又回来了,谢尘烟一脑子的混沌,却也直觉想立刻跪下请罪。

    沈梦寒制住他手足无措的动作,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道:“小烟,做了小萍姐姐那日晚上做的那件事才会生出大花二花三花来。”

    谢尘烟一怔:“小萍姐姐?”

    沈梦寒心下一凛,温声道:“问渠楼的小萍姐姐,你不记得了么?”

    谢尘烟皱眉想了一想,晃晃脑袋道:“那是谁?”

    沈梦寒骇然。

    最初见面的时候他知道谢尘烟忘记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分别的时候谢尘烟心智大乱,又过去了四年,记不起来情有可原。

    毕竟,连他自己都未能一眼认出来。

    如今他亲眼见到谢尘烟将几个月前相处过、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毫无前兆地忘得一干二净,这样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

    门窗开着,风却止了,夏日的暑气铺天盖地,沈梦寒却恍然觉得有彻骨的寒意从地底升腾而起。

    似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淋漓而过,让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