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丛默讶异道:“长乐寺后人?!”

    息旋收手行了一礼道:“幼时曾承教一二。”

    向丛默怒喝道:“你师门被谢氏屠杀殆尽,你今日还护着这孽子?”

    息旋冷然道:“此子年方十七,事起之时尚未出生,又何罪之有?”

    向丛默手指着他,嘴唇翕动,一时讲不出话来,微微颤抖道:“好……好!”

    又指向沈梦寒道:“此子父母杀我子侄徒弟,以至我栖凤宗后继无人,如今你作为武林盟主,居然还要护着这个魔教余孽么?”

    沈梦寒见谢尘烟身上似乎无伤,那老者也无恙,阿戊中气十足,心下不由稍安。

    上前向那栖凤宗宗主一礼道:“向宗主,罪不及子女,当年的事确与谢尘烟无尤。谢明钊伏诛,谢柔圈禁至死,照月门一事已了。”

    向丛默泪流满面:“沈盟主之意,我们栖凤宗之仇只能到泉下再报么?”

    沈梦寒无言以对。

    老者之殇,尤能动人肺腑。

    谢尘烟小声告状道:“他们一剑就往良月身上去!良月又不会武功!”

    沈梦寒淡声道:“小烟讲的没错,宗主向我府中寻常侍女发难,不知何意?”

    向丛默冷笑道:“我无意伤她。”

    谢尘烟得了沈梦寒撑腰,又得寸进尺道:“堂堂名门正派!欺负小姑娘,欺软怕硬!沽名钓誉!”

    沈梦寒轻叹一声,拍拍他的头示意他住嘴,温声道:“向宗主心中不忿情有可原,可是向良月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谢尘烟一个当年还未出生的孩子发泄怨气,实在不该。”

    向丛默冷睇他一眼道:“小子,我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我们江湖中人行事,随心自在而已,恩怨情仇,尽皆分明。莫盟主虽将盟主之位传了你,但服不服你,是我们自己的事,你若执意护着这魔教余孽,阻我报仇,那我栖凤宗,即日起便退出武林盟!”

    他声蕴内力,震震如裂帛,沈梦寒虽有息旋护着,也觉气血翻涌,几欲呕血,同他对话,已然失了气势。

    沈梦寒道:“我虽是盟主,亦只是在能力之内组织武林之事,并非能事事做主,否则整个武林岂不是听令我一人而已?此事处置之法乃是莫盟主与南北各派于十七年前议定,虽然未能尽如宗主之意,但宗主既然恩怨分明,便不应单单以此一事罪我、罪武林盟。”

    他一席话有理有据,向丛默竟一时无言以对。

    “谢尘烟在我身边,我自会教导管束,照月门更不会重出江湖。若他日谢尘烟为祸武林,我自会带他向武林盟请罪。”沈梦寒顿了一顿又道:“若我教导无方,愿与谢尘烟同罪。”

    谢尘烟急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冷道:“我叫你讲话了么?”

    他眼神冷厉,一眼扫过来谢尘烟便闭了嘴,小步挪到了息旋身后。

    沈梦寒道:“过来,给向宗主行个礼。”

    他叫谢尘烟给向丛默行礼,并未叫谢尘烟给向丛默赔罪,可内中细微的差别,谢尘烟并不能体会。

    谢尘烟不情不愿地从息旋身后蹭出来,行了一礼。

    小嘴撅了老高,话也不讲一句,又缩回息旋身后。

    “我可当不起。”向丛默半晌方才冷哼一声道:“公子隐果真伶牙俐齿,怪不得能以病弱之躯坐稳武林盟主之位这么多年,但可惜了,我今日之让步,乃是因你身边这个长乐寺旧徒。”

    他示意众门人后退,遥遥道:“还望公子隐言而有信。”

    沈梦寒面如寒霜:“自然。”

    第三十四章 父债子偿

    回程的路上,谢尘烟脸上还有些忿忿。

    沈梦寒寒声道:“不高兴?”

    谢尘烟碾着脚下的小石子,抬高了声音,有些执拗道:“他不分青红皂白!凭什么见了面就要打我!打良月!”

    他心里有气,出口便有些委屈:“还有这么多人打阿戊一个,阿戊哥哥都受伤了。”

    阿戊只是皮外伤,血流得多,却无大碍,被息旋提在手上,简直要热泪盈眶:少主自己受了伤,还知道关心属下安危,好感动。

    一个人若是有了旁人关心,便不由自主的虚弱起来,阿戊气若游丝道:“少主不用担心,阿戊无事。”

    谢尘烟得了同盟,更加的理直气壮,蛮横道:“他这样不讲理,我为什么还要向他行礼!梦寒哥哥也好不讲道理!”

    沈梦寒想同他讲一讲长幼有序,想给他讲一讲礼仪尊卑,可是眼前已经阵阵发黑,谢尘烟的声音也忽远忽近,听不分明。

    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急于一时,却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计较。

    他从早晨入宫便提着一口气,一路寻来既忧且惧。

    怨燕帝偏心,恼谢尘烟不够懂事,更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够周全。

    息旋意识到不妥,厉声打断谢尘烟:“小谢!”

    谢尘烟下意识回身揽住沈梦寒,肩上一重,心上却一空。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踉跄跪倒在地,却强迫自己稳稳支撑住两个人的重量。

    肝胆俱丧,他像是回到长汝岭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夜晚。

    他从未同旁人讲过,甚至从未向沈梦寒提起过,那一夜他有多么的怕,多么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