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鸟飞出巢穴,第一次体会到失重与无所倚仗。

    长路漫漫,他要一个人独行。

    沈梦寒再醒过来,是在问渠楼的床榻上。

    谢尘烟伏在一边,小脸哭得花了,眼睛肿了老高,凭空小了一半,沈梦寒伸出手来,在他脸上抚了一把,虚弱道:“脸也不知道洗一下。”

    他嗓音暗哑,谢尘烟扶他起身,靠在榻上,方才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捧着茶杯的手很稳,泪水却一滴一滴砸在淡烟色的锦被上,也一滴滴砸在沈梦寒心上。

    谢尘烟哽咽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梦寒想自己接了杯子,谢尘烟却执意不肯放,只得就着他手慢慢喝了那杯水,方才清了清嗓子,柔了声音道:“没有。”

    谢尘烟虽然十七岁,但心智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又做什么同一个孩子怄气。

    对于他来讲,这一晕,比多少教训都有用。

    然而谢尘烟的贴心也只是转瞬即逝。

    心字来看过,谢尘烟知道沈梦寒无大碍,见他语气已经缓和,方才开始小声告状道:“可是昨日的事,的确是他不对。”

    沈梦寒暗叹一声,这可真是恃宠而骄。

    “我从未见过他。”谢尘烟强调道:“是他不对。”

    沈梦寒轻叹一声,应道:“是他不对。”

    今日的确是向丛默有错在先,他却不能追究。

    谢尘烟委屈道:“我都受伤了。”

    沈梦寒明知他在邀宠,却又不得不关心道:“心字姐姐看过没有?”

    谢尘烟道:“息旋哥哥帮我理过了。”

    都变成息旋哥哥了。

    谢尘烟就是这般纯稚,谁待他好上一分,他便能十倍百倍地还以真意。

    沈梦寒伸指去探他的脉,谢尘烟不躲,还自觉将脉门递过来,毫不设防的姿态。

    沈梦寒静心听了一听,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平缓,他没有内力,探不出是否有内伤,但知道息旋出手,必定不会出错,自己只是关心易乱罢了。

    他收回手,谢尘烟却拉住他的袖子,又问道:“我爹爹是不是很坏很坏啊?”

    向丛默言里言外,都是与他爹爹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沈梦寒柔声道:“他是他,你是你。”

    那便是真的了。

    谢尘烟耷拉下小脑袋道:“哦。”

    沈梦寒道:“小烟信任我么?”

    谢尘烟抬首,用力点头道:“当然啦。”

    “你父母过去的确做过很多的错事,所以江湖上会有一些人,虽未见过你,却对你有成见。”沈梦寒温声解释道:“但其实他们也很可怜,比如说今天的向宗主,他从前有两个儿子三个徒弟,当年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英杰,却都被你父亲杀死了。如今他年过花甲,他们栖凤宗却后继无人。”

    “是昨日了!”谢尘烟似懂非懂:“那他真的是很可怜。”

    沈梦寒道:“我知道,今……昨日是他有错在先,但他最后并未真的伤了你和良月,我便不能苛责他,你能明白么?”

    谢尘烟蹙着眉想了半晌道:“既然我爹爹是大恶人,那我也不必想法子去为他报仇了。”

    他叹了一口气,故作老成道:“世事尽随尘烟,万物荣枯岂由人。”

    沈梦寒眼如深潭,意味不明地看了他半晌。

    这可不似谢尘烟会讲出口的话。

    谢尘烟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又擦了擦唇角,确认没有汤渍也没有米粒。

    沈梦寒被他下意识的动作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小烟看得开,可惜这江湖上并不是人人都看得开。若是人人都如小烟一般,也便没有那么多解不开的恩怨情仇了。”

    沈梦寒试问自己,他亦是做不到的,以德服人、谦谦君子的公子隐是做给旁人看的,睚眦必报、市井小人的沈梦寒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惧将这点獠牙露给燕帝,因为知晓九重之上的那个人,如今需要的不是满朝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而正是他这般的奸佞小人。

    人若是如铜墙铁壁,毫无破绽,又如何能将自己送与旁人拿捏。

    他这点声名,自污亦无妨。

    谢尘烟认真道:“我看得开是因为我从来都不认识我父亲,我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可是那个向宗主,他儿子徒弟从前都是同他一起生活罢?骤然没有了,一定比我伤心得多。”

    沈梦寒情不自禁地抚了抚他的头发。

    谢尘烟道:“下次再遇到他,我让他打一顿解解气好了。”

    沈梦寒弹了他额头一下道:“别犯傻,他什么功夫,你若躺平了任打,我们两个还有命在么?”

    谢尘烟“啊”了一声,深以为然。

    沈梦寒以为他很快便会忘了这件事,谁料晚上就寝前,谢尘烟又来揽着他的腰身撒娇道:“梦寒哥哥,我可以给向宗主送一些礼物么?”

    因沈梦寒突然晕倒,他们昨日未回隐阁,又宿在问渠楼中,心字在楼中专给沈梦寒留了一间房,正是他们上次宿的那间,谢尘烟解了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肩上,沈梦寒心下酸软,伸手替他理了理道:“小烟想送,便送罢。”

    虽说那向丛默不会领情,但谢尘烟的拳拳赤子之心,理应被旁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