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金还不起,偶尔还还利钱还是可以的。

    阿戊想了一想,掐指一算,也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二人一拍即合,便大笔一挥,签订了织星宫与照月门百年来第一份不平等的友好合作协议。

    沈梦寒回到寝殿时,谢尘烟正趴在矮榻上勾着手指玩那两把剑。

    见沈梦寒回来,谢尘烟奇怪道:“他道他与织星照月二剑有感,我也练的照月剑,我怎么未觉得我与我的剑有感。”

    沈梦寒拉他坐起来道:“织星剑重剑意,照月剑重剑锋,虽然同出一源,但已过百年之久,所修习的早已不尽相同。”

    谢尘烟斜觑他一眼,教训道:“讲起来头头是道,怎么自己却不肯练功。”

    沈梦寒哑然。

    因被祁茂利用了这一遭,阿戊再路过刑堂的时候难免多加留意了几分,自然注意到最近一段日子,送往刑堂中的饭食比往日多了许多,他心下疑惑,便与厨娘搭了话:“最近是有什么新客人来阁中么?”

    厨娘不知所以:“应是西南来的客人,最近烧饭的口味都是西南风味。”

    她一边拆送回的食盒一边嚷道:“哎?这客人了不得,这样精美的的带子用来捆扎食盒。”

    她对着日光举起来,啧啧道:“这倒是像一条腰带。”

    阿戊眼睛好不容易在昏暗的厨下聚了光,心脏立刻被攥紧了,一把夺下厨娘手上的长带,捏在手上反复确认,心下越来越沉:他不会错认,是他们门主常服配的腰带:

    黑缎底,绣桂花玉兔望月纹,装饰的碎玉是他们故地苍溪谷江中产的鹅卵玉,精挑细选,每一颗都等同大小,捏在手上,有着水玉特有的水头温润,却不过分滑腻的质感。别处是决计没有的。

    谢尘烟生来随性,他们跟着他这样久,却从未见他着门主服饰,反复盘问之下,谢尘烟才不好意思道是被他送人了——还是送给姑娘家了。

    阿戊的手微微有些抖:腰带这样私密之物,这必定是……他们的门主夫人呐!

    怎么被捉到隐阁来了?!

    阿戊小心收了那条腰带。

    厨娘急道:“喂!这是要还回去的!”

    阿戊手心出了一层汗,小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定了定神道:“我认得,我去还。”

    出大事了。

    桂花香气渐渐铺满庭院的日子,沈梦寒明显开始没有精神,蚀骨的疼痛能忍,憔悴却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人,谢尘烟忧心忡忡地左思右量道:“是不是上次晕倒,伤还未好啊。”

    暖阁已然布好,隔设屏风也已经取用,帘障与明瓦也换过了,深秋天地高阔,此间却无端显出一丝昏暗。

    沈梦寒倚在榻上,已经拢了长毯道:“不是,换季而已,不必担心。”

    谢尘烟敏感道:“你难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秋眠不成?”

    去年这个时候他昏迷不醒整整一个月,未料到谢尘烟都记在心里。

    沈梦寒失笑:“不会,只是有些疲累。”

    离中秋越是近,日子越是难捱,可是沈梦寒并不想让谢尘烟陪他忧心。

    谢尘烟喜欢他鲜活精神的样子,他也喜欢他将日子过得热闹红火的样子。

    可是他病着,谢尘烟便没有闲暇再去关心花草树木与四季轮换。

    厨下再送来药膳,谢尘烟也已经懂事得不肯代他喝了。

    沈梦寒本就没有多少胃口,谢尘烟又看得紧,日日被药膳折腾得反胃。

    好在谢尘烟吃饭永远香甜的样子,自己要吃,还要逼着沈梦寒吃,讨价还价也学会了:“不想吃肉,喝汤总是喝得下罢。”

    一肚子都是汤药,真的不想再喝了,沈梦寒叹一口气:“我就想喝些清水。”

    谢尘烟不依不饶:“茶叶总是要的罢?”

    沈梦寒无奈点头。

    茶很快便送上来,无端比常用的茶杯大了三倍,沈梦寒掀开茶盖,垂眼看那杯中:红彤彤的枣子和枸杞、白生生的莲子、黄的是菊花,底下飘着几根怯生生的茶叶。

    他低头啜了一口,没有加冰糖,少了那一分甜腻,喝多了汤药的舌尖也感受到了一股子清苦的甘甜。

    他含了一颗枸杞,抬首向谢尘烟一笑。

    谢尘烟被他看得脸有些红,小声嘟哝道:“其实药……也没有那么难吃对不对?”

    谢尘烟日日里在寝殿中陪着沈梦寒,不再到处闲逛,阿戊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这可是未来的门主夫人,怎么能一直关在刑房!

    夜里谢尘烟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惊响,急急去掀那床帐,沈梦寒勉力抬了抬眼,轻声道:“吵醒你了?”

    细弱的脖颈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也不知他忍了多久,要有多痛,才会发出这样微不可闻的呻吟。

    谢尘烟默不作声倚在榻边,伸手到厚重的锦被下捏了捏他冰冷的手指。

    他盖着薄丝被还嫌热,榻上团团锦绣,却包裹着一个永远捂不暖的玉人。

    沈梦寒刚想出言抚慰,一股宏阔深幽的真气便从周身大穴探入,如一泓深水,灭顶温柔,湎溺了他。

    四肢百骸如浸温泉,如堕深海,懒洋洋再提不起一丝力气,借着渺远的木樨香气,竟然无知无觉,渐渐沉入梦乡,得了入秋后第一个好眠。

    沈梦寒的寝殿被错落有致的屋宇楼阁护在隐阁正中,隐阁藏于白下,白下镇隐于金陵城外,龙蟠虎踞的金陵城,傲然立于临江之南。

    战火焚于西南;长江之上两国战舰巍巍对峙;江淮之上,弓弦绷于一线,局势一触即发。

    偌大一个殿宇之中,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依偎着在此同掬这一抔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