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寒摇摇头,一边手脚利落地穿衣,一边示意谢尘烟随他去殿内边厢。

    那边厢为隔热隔潮所设,平日里并不用,内里累着几口箱笥,却不知是书箱还是衣箱。

    谢尘烟住进来这样久,却从未见人打开过。

    沈梦寒沉吟了一晌,指着最下面的一口箱子,示意谢尘烟搬出来。

    谢尘烟掀开那口木箱,一时竟有些怔愣,抬头看向沈梦寒道:“这是……”

    沈梦寒已经系好了腰带,那腰身本就纤细,一束更是盈盈一握,勉力直起身来,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不那么憔悴。

    一脸欺霜胜雪的白。

    谢尘烟心中酸楚,握紧了拳,极力按捺住眼眶涌上的热意。

    沈梦寒缓步走过去,颔首道:“我的剑。”

    陪他长质北昭,陪他远抵塞外,他的剑。

    他的剑,谢尘烟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却按不住心中铺天盖地的痛意。

    是谁将他从肆意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谢尘烟咬牙切齿地想,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将那人千刀万剐,万死不能赎。

    沈梦寒俯下身,扶着谢尘烟,将那把剑从久闭的篋笥中拾起来。

    木质剑鞘已然显得陈旧,即便是被层层锦绣包裹,久置的尘灰、干涸的裂纹亦早已渐渐侵蚀其上。

    它同它的主人一般,未老先衰,风霜摧折,沉寂得太久了。

    谢尘烟含泪问道:“它有名字么?”

    沈梦寒含笑低头望着他,脸上是极致的温柔:“拂尘。”

    他们搬动箱笥,唐成听到殿中响动,在殿外恭声道:“公子?”

    沈梦寒直起身来,脸上仍旧挂着柔软的笑意,将手中剑调转了个方向,剑柄对着谢尘烟,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杀了他。”

    拂尘出鞘,宝剑依然凝光待发,月色下寒光凛冽,刺痛了谢尘烟的双眼。

    谢尘烟引剑,杀人,一气呵成。

    唐成倒在谢尘烟脚下,大睁着双眼,一脸的惊讶与不能置信,良久才有血渐渐从脖颈间流出来。

    沈梦寒缓步走出来,对上良月惊惧的眼,温声安抚道:“无事,叫阁内所有人到正堂等我。”

    他总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良月向他福了一福,再转身,少女脸上的惊慌失措便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隐阁倾巢而出,只周潜着人封了门,留守阁中坐阵。

    沈梦寒在北昭打磨了整整一十二年,做事稳妥,周潜是极放心的,讲起来,除去从前谢尘烟的事,他难得向沈梦寒发那样大的脾气。

    遇此大事,虽有疑虑,却也只拢袖立在一旁,静静听他安排。

    谢尘烟缓过神来,人已经跨在小花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沈梦寒与他并肩执辔,神色凛然。

    沈梦寒面沉如水,没有准备,没有预案,甚至可能城中会无人接应,这一次出动风险极大,一不留神便会被视作举兵逼宫。

    但已然没有退路,他昏迷得太久,隐阁就算是铜墙铁壁,也快要被对方撬开了一角。

    如果真如他所料,庾公公选定的是沈卓,那么他所图又岂止一个小小的隐阁?

    沈梦寒不敢想象,他会将南燕带入何方?又会将天下置于何地?

    到那时,不仅仅是他将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南燕,都将万劫不复。

    即便是他料错了,被认定为逼宫谋反,他也绝不会冷眼旁观。

    如果,假如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拼得鸩君弑父,身死名裂,他也不能将他沈家的江山社稷交到那个逆天而行的阴鸷太监手上。

    更不能将苍生黎民,交到他手上。

    沈梦寒下颌紧绷。

    他的性命、他所有珍视之人的性命、隐阁上下数百人、黑衣羽林近千人的性命,与将要迎来的倾覆相比,太过微不足道。

    他没有丝毫犹疑便做了抉择。

    绝对不能容忍此万万之一发生。

    抵达金陵城下之时,天光已渐亮。

    沈梦寒未选择他们常走的南门,而是绕至宫城正东的建春门,此门入城,可沿东驰道直抵宫城东华门,是从城墙至沈卓寝殿长安宫的最短路线。

    朝阳刺目,城门洞开,天光倾泻而入。

    今日第一批入城的,不是挽篮入城卖桂花的小姑娘,更不是挑箩卖螃蟹的老妇。

    黑衣羽林纵马鱼贯而入,睡意惺忪的城门卫尚未反应,便齐齐被控。

    沈梦寒回首冷肃道:“若有欲向内传信者,斩。”

    程锋控制了东门卫,便率黑衣羽林直捣羽林军的近卫营。

    庾公公入宫二十余年,几次前往前线监军,羽林军与禁军之中多有爪牙,如今比得只能是快,更快,在他还未曾反应过来之前,封锁宫禁。

    而他在外,庾盛原却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