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寒轻装简从,带着息旋、缪知广与谢尘烟直赴东华门。

    一路沿驰道近东华门,宫门比城门迟开一个时辰,庾公公三番五次向隐阁、向谢尘烟出手,不会没有防备。

    他虽有羽林令在身,此时却并无万全的把握叩开宫门。

    若是不成,亦说明他所料不错,那么拼得冲撞朝会,也要诛杀庾盛原。

    沈梦寒遥望初阳下煊赫的宫城。

    宽大衣袍下,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今日有望日朝会,燕帝早已起身,张臂待宫侍着朝服,阖目想着今日的朝仪流程。

    若是无重大事由的寻常朝会,他一般都宿在奇芳阁。后妃寝殿,唯此地离蕴华门最近,不必乘肩舆,缓步沿甬道行至前朝,亦是静心凝神。今日自是与往日并无不同。

    如今四海风调雨顺,沈卓心中挂念的只有西南的战事,肃王麾下将士自沈璋成年赴荆湘道便开始编整,是他南燕最为骁勇的军队之一,如今却胶着在西南,虽然胜多败少,却始终僵持在两道之间。

    他与元锋斗了半生,你来我往,十三年前,他失了淮北,元锋亦失了荆湘。

    有进有退,谁能未能再从谁手上占到半点便宜。

    站得久了,他肩颈略有些酸痛,向后微仰了仰头,顺势挺了挺身,未料侍衣的是五皇子的母亲齐妃,正侧跪在地上替他理裳,被他带得向前一倾,妃嫔头冠沉重,眼见便要撞到地上,沈卓便伸手扶了一扶,手从花冠上擦过,登时血线凝珠,便从帝王的手上划落。

    齐妃立刻叩首行了大礼,颤抖道:“妾万死,伤了龙身。”

    燕帝常年习武,受伤是常有之事,有女官上前替他止了血,燕帝覆着薄丝缎巾,不以为意道:“不必包扎。”

    又温声扶起齐妃:“是朕自己不小心,无妨。”

    沈梦寒行至东华门前,息旋上前叩门,未料那门中并无回应,宫门却徐徐洞开。

    息旋瞬间绷紧,未料门中是两个熟悉的面孔,长相过目即忘的祁茂与哭丧着脸的阿戊。

    祁茂身着宫人服饰,微躬着身,乍一看去,的确似个寻常的小黄门,阿戊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后面,不伦不类地穿着粗使黄门的衣服,却平白无故惹人注目了几分。

    沈梦寒道:“庾盛原?”

    祁茂应道:“是。”

    聪明人讲话,三言两语足够。

    阿戊痛哭流涕:“阿戊误会了公子,罪该万死!”

    沈梦寒将马让给祁茂与阿戊,息旋正欲伸手将他拉上马,却被谢尘烟抢了先,一把揽住沈梦寒腰身,跨上小花,将沈梦寒抱在自己身前,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沈梦寒失笑道:“换个位子,你瞧得见路么?”

    谢尘烟跳下了马,沈梦寒勒住小花,顺势向他伸出了手,谢尘烟抓住他冷白修长的手指,脸便微微一红,待到陷入他的怀抱,更是手足无措,热血从脸上一路烧到耳根。

    沈梦寒只觉得怀中温热,让他一路纵马而来的寒气都散掉不少,像是一个巨大柔软的熏笼置在怀中,从僵硬的脖颈暖至酸软的腰身。

    他无暇去顾及脸红耳热的谢尘烟,谢尘烟自己掩饰道:“你们怎么在此?”

    “阿茂救了我!”阿戊道。

    又向天一指道:“周先生的传讯!”

    一只健壮的鸽子正扑簌着翅膀,立在祁茂肩头,不屑地睇了阿戊一眼。

    祁茂道:“庾公公将阿戊关在同泰寺,我们是翻过同泰寺后山,随进香的宫人混入宫城的。”

    谢尘烟将织星剑递给祁茂,想了一想,又将照月剑递给息旋。

    息旋却摇了摇头,他不擅剑,照月给他亦无用。

    谢尘烟只好将照月剑扔给阿戊,阿戊诚惶诚恐地接了,颤声道:“那少主你怎么办?”

    谢尘烟探身将沈梦寒腰间的剑解了,挂在自己身上,略微得意地向他们展示了一番。

    谢尘烟:他的就是我的!

    第五十章 不言而信

    “宫城与皇城九门互相监督巡查,我与阿戊打晕东华门的守卫,怕也拖不了太久。”祁茂快速道:“但阿戊逃脱,庾盛原多数人手都转移至同泰寺追查他的下落,一时还未能猜到我们混入了宫。陛下昨日宿在奇芳阁,今日朝会,他也会随侍在侧。”

    他入宫不过几日,便能将朝仪流程、燕帝与庾公公行程打探得如此清楚,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阿戊一脸茫然:“入宫之后我一直和你在一处,我怎么不知道?!”

    沈梦寒颔首道:“带路。”

    祁茂应是,双腿一夹,跨上骏骑一马当先。

    宫中纵马乃是重罪,他亦不追问,只带着沈梦寒一路向奇芳阁疾驰。

    阿戊一个后仰,差点跌下马去,屁滚尿流地箍紧祁茂的腰。

    他们一行人很快惊动巡守,沈梦寒漠然道:“不必纠缠。”

    息旋等人手起刀落,下手再不留情。

    一路向奇芳阁去,红叶与血色铺陈遍地,留下鲜红的一道印辙。

    只是他们人手有限,身手再快也抵不过巡守的人数众多。

    连通前朝与后寝的宫门有二,东含光、西蕴华。

    宫门未开,在他们踏过含光门前的明道时,终于有巡守向天放出一颗信号弹,流光划过宫城,破晓的天际间一道明光闪过,在宫禁之上炸裂出璀璨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