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立在他身边,冷哼一声道:“北昭人的箭法,不过如此。”

    缪知广反唇相讥:“南燕的弓箭,亦不过尔尔。”

    今日之后,死生难料,缪知广亦不再假意虚礼。

    居延草海上驯不熟的野种烈马,此生只认一人为主。

    他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不配做沈梦寒的父亲。

    一击未得手,庾盛原亦不会再犯,足尖踏在宫城上,长鞭一收,整个人迅如急电,长鞭在明道内雷霆一甩。

    自他向沈梦寒出手,谢尘烟便急急冲过来,他心念一浮,脚下便不稳,沈梦寒伸手在他肩上扶了一扶,含着笑意道:“不要急。”

    一夜过去,他的声音已经喑哑,可是对于谢尘烟来讲,那声音如有实质,流水一般静静划过他心上。

    暗彤色的宫墙,初阳似火,枫叶如血,银杏一地金黄,浓墨重彩的秋日,他却仿佛是一滴水墨,一缕月色,淡淡抚平过于秾丽的色调,抚过金碧辉煌的宫宇。

    他冰冷的手轻轻扣在他的肩上,沿着他的手臂滑下。

    谢尘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听得见外面有千军万马向蕴华门涌来,听得见背后凌厉的鞭影风声。

    沈梦寒藏着忧虑却平和决然的眼。

    谢尘烟突然读懂了他的目光。

    沈梦寒想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剑。

    他想最后一次,执过他的剑。

    他目光宁静,却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似要以身为祭,去保一方太平人间。

    万事万物,云烟过眼。

    天地澄澈,沧海波平。

    谢尘烟的世界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一片空白。

    暗色的血从拂尘上滴落,一滴一滴,凝结成丝线。

    谢尘烟从半空中飞扬而坠,被接入一个深厚的胸膛,半晌才感受到四肢百骸间蔓延的痛意。

    息旋甚至不敢触碰怀中的少年,他浑身燥热,能感受到血脉在肌肤下的鼓噪。

    沈梦寒夺步上前,伸手去触碰那已然神志不宁的少年。

    冰凉的掌心覆上高热的手掌,冰雪遭遇火光,沈梦寒被烫得一缩,却反手被谢尘烟死死地攥在手里。

    沈梦寒抬眼去看他,却只能看到少年紧紧闭合的眼。

    长安宫内,沈卓颓然倾倒,正值壮年的帝王迅速枯槁憔悴下去,似秋风挥扫落叶,似树木被抽干水分。

    沈梦寒垂眸望着谢尘烟,却决绝地去掰谢尘烟的手指,少年的力气很大,像握紧生命一般握住手中的冰雪。

    息旋在他手腕上轻巧一捏,谢尘烟便无可奈何地放了手。

    沈梦寒轻声道:“先送他回问渠楼。”

    自己带着羽林卫,转身向长安宫的方向奔去。

    小花忧虑地收回循血蛊:“蛊毒浸染了足足三年,入体极深,性命暂时无碍,身体却难再恢复从前了。”

    她后怕道:“蛊毒其实已经喂成了,只差最后一步,沈哥哥,幸好你来的及时。”

    帷帐内,帝王静静地睁开眼。

    他能察觉到自己曾被千丝万缕无声地纠缠住,而后那牵绊寸寸断裂,根根消解,而后他这付躯壳,也跟着空了。

    沈梦寒示意缪知广带小花退下,自己立在一旁,父子两人隔着薄透的鲛纱帐对视。

    沈梦寒不拜亦不跪,漠然道:“禁军就围在皇城外,羽林卫虽未动,但只要你一声令下,便可轻易控制黑衣羽林,如今我在这里,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他虽勉力站着,远看大约只觉得此人极瘦,可这样近的距离,他自然看出他面如金纸,音色不稳。

    额头上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了,落在这样风华绝代、精致昳丽的一张脸上,分外的触目惊心。

    像极了二十年前,艳冠江南的那个人。

    他再漠不关心这个儿子,也知他大病未愈,恐怕是才苏醒不几时,如今比起他来,也不见得好上多少。

    他冷哼一声,翻滚激荡的情绪一开口,却成了:“滚回去等着。”

    关心也好,怀柔才罢,软语安抚,以礼相待。他二十几年帝王,礼仪规矩从不懈怠,又岂会不懂,又岂是不会,如今面对沈梦寒,却通通不需要了。

    自他赐他旧年月色开始,他就应该知道,他们父子,再不会有言笑晏晏,共享天伦的那一日。

    那个在他心中兵荒马乱、攻城掠地的那个人,含愁带怨,决绝地转过身,却再不会向他投以一眸。

    她争了一生,其实什么都未从他这里争到。

    连唯一的孩子,也要继续忍受他的亏待与亏欠。

    九泉之下,怕是都不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