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潜道:“公子,我们随侍在你身边的人自然知道是真的,可是旁人不见得当真。”

    他无奈道:“当年北昭那个形势,说是你自污声名,不肯与北昭联姻,也是讲得过去的。”

    谁又能想到公子隐当真是个断袖呢。

    沈梦寒目光悠远,又似深潭,窅黑不见底。

    他虽答应谢尘烟可随时回来看他,但六月斋祭,七月盂兰盆节,八月灯会,寺中忙得足不点地,谢尘烟自然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离开。

    自他们回到江南,还未曾分别过这样久。

    谢尘烟思来想去,便开始给他写信,隔那三五日,隐阁便能收到厚厚一摞来自临安城的书信。

    圆滚滚的字迹,将主人家的性情暴露无遗。

    昨日有个小孩子在台阶上摔倒了,哭了几个时辰;今日有个老婆婆来寺中上香,喋喋不休地向佛祖祷告,小儿子在山门侍奉母亲,都热晕了过去;明日备的结缘不够,如今正在连夜赶制。

    又抱怨道从前寺中有几只小野猫,后来因寺中无荤腥,长大后便再也不来了。

    他总是有能力将枯燥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长于市井瓦肆,他天生喜欢谢尘烟身上的鲜活与烟火气。

    他不能想象自己同重华这样的女子,两个心思深沉的人,一生相敬如宾,活成深宫中的寂寞凉薄的模样。

    他做不到。

    “不提这个了。”见他神色如此,周潜扇子一折,无奈道:“肃王的事你已经仁至义尽,没有必要再为他们之间的恩怨与储君之争费神。”

    “我明日请御史台的旧识上个折子替赵阵抱个屈,请陛下直接下旨召回罢。”

    沈梦寒沉沉地长吁了一口浊气。

    沈卓将养了半年有余,终于在八月恢复了朔望朝会。

    正值壮年的帝王再次出现在群臣面前,端坐于九重之渊,姿态仍如当年一般威严挺拔。

    燕帝的现身终于终结了南燕上下半年以来的动荡与朝堂上下的惶惶不可终日。

    战场之上形势也陡然好转起来。

    安王在却月城水路大败北昭水军,俘战船十七,击沉数十。

    燕帝大悦,赏赐颇丰,却未如同肃王一般加封。

    沈瑀一事,到底是在沈卓心上留了根刺。

    而这笔账,八成是被沈琛算在了沈梦寒身上。

    而朝堂中另有一番清算,静王游手好闲,虽无功亦不算大过。而九皇子年少争胜,纰漏小过不胜枚举,沈卓喝斥了一番,将九皇子丢到淮上历练。

    沈珏到底还年幼,文即不成,武尚可一试。

    沈梦寒心急如焚,沈卓却直拖到九月初,方才下旨召回赵阵。

    赵阵还京是在夜半,未及面见君上便纵马直赴白下镇隐阁,叩开了隐阁的大门。

    第七十一章 山河异色

    周潜霍然起身,失声道:“你是讲,肃王中秋灯节时在辰州遇袭,如今已经昏迷不醒了?”

    “是。”赵阵掀衣,伏地大礼道:“臣有负公子所托。”

    沈梦寒手上奉着手炉,亦压不住手上颤抖:“可是与山河令有关?”

    赵阵垂首道:“臣不知,不过刺杀肃王之人的确来自荆湘道。”

    他继续道:“辰州去岁才被肃王殿下拿下,城中人丁凋零,肃王殿下从荆湘道内迁民丁填至辰州城,而刺客便混于当地细民之中。”

    沈梦寒默然片刻道:“肃王如何了?”

    赵阵道:“肃王殿下托我回京之前先去了黔中道征西将军府,将帅印暂托于征西将军。”

    沈梦寒沉吟道:“这倒是个主意,辰州与京中路途遥远,若是往返途中沈璋有个三长两短,军中无人主事,很可能被安王抢先入主荆湘道。”

    南燕皇子出征,为保持最大的机动性,准其可在主将昏迷或死亡之后暂代一方之将。

    如今南燕重兵皆压于西南,沈琛已经领了水军,若是再得了荆湘道重兵,便手握了南燕大半兵权,于情于理,沈璋如此安排都是他如今能想出的最合适的安排。

    沈梦寒与沈璋龃龉以久,任是沈琛想破了头怕也想不到沈璋竟然会将帅印托付给了赵阵。

    但这终究不是万全之计,一旦沈璋有个万一,西南的形势亦难以预料。

    周潜一叹:“唯今之计,应再着一名亲王至荆湘道暂代肃王,寻个由头将肃王暂时召回,否则肃王伤势一旦传出,怕是南燕军心又要大动。”

    宗室皇子封于各方,于当地有最大的统民之权。南燕军制之故,哪怕不做主帅,大战也必有亲王皇子临阵方可,如若肃王退,即便是征西将军骁勇,军心大浮也是必定的。

    只是,南燕上下,还哪里有承得起一方战局的皇子或亲王。

    沈梦寒唤重华与他更衣,轻声道:“我带赵阵入宫见陛下,此事瞒不了多久,征西将军入了荆湘道,安王也好,北昭也好,都会有所察觉,此事还需陛下尽早定下个章程来。”

    去岁年前一场大病,迅速消耗了沈卓的血气。

    白日里的行止如常是强撑着做与臣下看的,难以忍受的衰老与沉疴,在漫漫长夜中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