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几乎已经与他并肩,这些日子里瘦了一些,褪去那一点肉感,秀致如同三月杨柳。

    他目光有一点虚浮的空,望向沈梦寒时却始终饱含了情意。

    见他转身,沈梦寒下意识唤道:“小烟。”

    他话音未落,谢尘烟便迅速转身,目光切切地望着他。

    沈梦寒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无事的时候,回来看看也好。”

    谢尘烟眼睛顿时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上闪着细碎的光,:“嗯!”

    这个夏日过得并不太平。

    六月,北昭大军渡淮河,一度迫近扬州府,虽后被镇淮将军逼退,但此举仍令南燕朝野大骇。

    与此同时,东海倭乱又起。

    北昭朝堂亦不太平。

    北昭太子为向各世家示好,勾连朝臣舞弊科场数年事发。

    草原鲜卑慕容部更是趁乱大肆劫掠北境诸镇。

    神州南北,战火四起,到底是在两朝博弈之下一步步被带入了泥潭。

    战报绵延,山河异色。

    七月,沈璋突然在荆湘道内捉拿了赵阵。

    皇家丑事不宜张扬,沈卓再恨,沈瑀也只能被一杯鸩毒赐了自尽。

    监刑之人燕帝本欲指派沈梦寒,只是听得他回程之时患了晕舟之疾,方才召免入宫,换了周安。

    山河令之事关乎谢尘烟与冉紫云,沈梦寒思量再三,也未向燕帝透露过此事。

    “我还是应亲自去一趟荆湘道。”沈梦寒轻叹道:“我与沈玠两个人保赵阵,沈璋都不肯放人。他又有临阵斩杀将领之权,去得迟了,怕是赵阵性命不保。”

    周潜摇摇头道:“这个时候,怕是陛下不会放你去西南。”

    几个月前沈梦寒走了一遭却月城,虽捉回了沈瑀,途中沈卓亦下了数道旨意召沈梦寒回京。

    显是对他私下离京前往西南颇为不快。

    沈梦寒冷笑一声道:“沈璋、沈琛二子相争,陛下不放心我。”

    周潜道:“既如此,公子安心留在京中便是,赵阵毕竟是黑衣羽林首领,算是陛下的人,沈璋未必有那么大的胆子。”

    他固然忧心赵阵生死,但在他心中,自然还是以沈梦寒为重。

    若是要沈梦寒以身犯险,他宁愿舍了赵阵。

    沈梦寒低低道:“我不止是不放心赵阵,我更不放心山河令。”

    觉玄伸指轻叩,适时叫停了他们的对话。

    重华送了热茶进来,悄无声息地换下沈梦寒手中的冷茶。

    沈梦寒握着温热的杯子道:“沈璋捉了赵阵,怕是不信我。”

    周潜摇了摇扇道:“他若是肯信你,才真是奇事。”

    十五年前少年探花的一腔报国热血,早已付了流云斜月。今日在隐阁中汲汲营营的周潜,心中只有自家小孩的安危。

    隐阁上下几百口人的衣食住行,沈梦寒的身子,临安城中时好时坏的谢尘烟。

    在如今的周潜心中,件件重逾千钧。

    更何况那劳什子山河令,若是沈璋连自己经营日久的荆湘道都收服不了,被安王插上一足,那他这个镇国肃亲王也不必当了。

    重华在一旁收拾几案。

    “儿多肖父。”周潜毫不避讳道:“陛下宠爱肃王殿下,不正是因肃王殿下最似陛下当年么。”

    他当着重华的面将那天家最尊贵的天子与南燕封号最高贵的皇子一同不动声色地骂了进去。

    重华双手仍稳当当地收了茶壶茶杯,福了一福便退下了。

    沈梦寒浅笑道:“先生是在替我抱屈么?”

    周潜轻叹道:“那日汤泉行宫出事,我替你去宫中面见陛下,才骤然发现,他是真的老了。”

    沈梦寒沉默。

    周潜道:“若不是……”

    他轻咳一声道:“我遣人打听过重华这姑娘,她是平章事卫大人的亲孙女。”

    沈梦寒一怔,这倒的确有些出乎他意料,他蹙着眉放下杯子道:“那怎么会入宫做女官?”

    周潜道:“她父亲本就是庶子,去世得又早,入宫时卫大人尚是外官,入采时恰逢母亲重病,家中无人料理,竟是按寻常良家女子充了选。”

    “后来卫大人归京后亦向内宫报备过,先皇后擢去了大公主宫中陪伴大公主,后来不知怎么去了长安宫。如今年纪大了,便耽搁下了。”

    周潜感叹道:“这个身份的确是万里挑一,性子也是难得的好,陛下真的是为你精挑细选过的。”

    或许,就是燕帝为了沈梦寒,特意养在宫中的。

    沈梦寒静默了片刻道:“我以为我讲得够清楚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