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未来也同沈梦寒一般,上不得谱牒,不得名姓。

    哪怕他比谁都好,与旁人比,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名正言顺。

    他既知晓沈梦寒身世,自然也替他伤怀。

    觉檀温言道:“看人又岂能只看出身?佛家言众生平等,我们虽做不到,亦不可被其障目。”

    谢尘烟低声道:“可是旁人不这样看。”

    觉檀温声道:“世间人心眼多蒙尘,旁人的眼不重要。”

    谢尘烟轻声道:“他也这样讲。”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微末的笑意。

    觉檀不觉也笑了:“嗯。”

    他难得赞了一句道:“公子隐非寻常人。”

    他亦问过觉玄,为何要效忠于他,觉玄想了许久,方才回道:“我们一生修习,望能得证大道。可是他,似乎勿需修习,便生而有法。”

    少有人会在他面前谈论起沈梦寒,哪怕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谢尘烟也有些讲不出口的赧然。

    更何况别人口中的公子隐,智计无双也罢、阴决狠厉也好,似乎都不似他熟悉的沈梦寒。

    他要么是旁人眼中高山仰止的人物,要么是旁人恨不饮其血啖其肉的恶徒,却独独不是谢尘烟眼中那个大多时候都很温柔,却也偶尔负气、偶尔任性,甚至时而无赖,眼中却将情义看得比生命还重的那个人。

    谢尘烟垂着头,半晌方才轻声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知当做不当做。”

    做了,有违他父亲的意志,不做,却只能任由那些已经归于平静的府军再次被卷入纷争。

    他们不应背叛北昭,而谢尘烟心之所向,已经留在了南燕。

    他固然深爱沈梦寒,却不能为一己之私,利用他们的忠诚与信义。

    他的爱人爱他一身澄明坦荡,爱与义,皆不可负。

    他一路纠结,觉檀都看在眼里,轻轻点了他一下道:“拂尘心眼明澈。”

    他需要的只是倾述,真正要不要去做,他心中已有决断。

    南燕正允二十六年上巳日,纪朝之子拂尘,于荆湘道传令北昭十二卫六率,废山河令于辰州,焚纪朝印信。

    从此纪朝麾下诸府军,如水滴入海,悄然溶入神州南北,再未参与到南燕与北昭间任何纷争。

    山河令沿江河东下,远抵边塞,东达滨海,如经络间血脉奔流,接连传入北昭诸州府。

    缪知广亦在北纪城中接到山河令,传令石、山河图一应俱全,圆滚滚的字迹一丝不苟,一本正经地发出纪朝遗令,解散纪朝手下府军。

    除了山河遗令,还附带了一纸言辞恳切的书信,以自己的名义,恳请纪朝旧部能替他寻找赤焰草。

    山河图自有一套绘制之法,每一地府军都拥独一无二之山河图。

    而令石意同兵符。

    府军亦是当地之民,安土重迁,不会擅离家乡,纪朝此法,意欲绕过北昭各世家巨族的兵符,将统领府军之权归于中央,只可惜功败垂成,空留遗恨。

    令石与山河图单独使用只能调用有限之权,二者结合方可全权调用。

    除了纪朝后人,无人能这么快伪造出所有的山河令。

    缪知广愤然跺脚道:“他疯了!”

    这样大的权柄,这样大的势力,谢尘烟放弃山河令,就如同当年沈梦寒放弃北昭武林盟,毫不恋栈,毫不惋惜。

    于他们而言,信义放在生死之前。

    也正因如此,当年草原上的小霸王才又气又敬,甘愿俯首帖耳,一辈子效忠于他。

    元贺却微微笑道:“纪家子,理应如此。”

    当年的纪朝得昭帝重用,独创山河令,亦是一腔孤勇,不计得失。

    如今山河令重归于沉寂,亦是重信守义,不坠乃父之风。

    元贺推盏道:“山河令已除,你是自由身了。”

    缪知广咬牙道:“我虽不再是纪朝旧部,但我仍是隐阁之人。”

    他闭了闭眼道:“从此我与北昭再无瓜葛,南渡之前,尚可为公子谋最后一事。”

    元贺也不由得好奇道:“竟不知是经何事,缪兄弟竟对沈兄如此肝脑涂地?”

    第七十七章 鲜克有终

    春意料峭。

    冉紫云轻哄着沈涯,冷声道:“小涯病着,我不去。”

    侍女为难道:“军中事繁,自小公子出生王爷便未见过,姑娘也可怜可怜王爷。”

    冉紫云道:“他若真想见孩子,早便回来见了,哪里有让才几个月的孩子出门吹寒风的道理?”

    侍女道:“姑娘,那江心洲也是费了几个月方才打下来,险要之地离不得人,王爷也是没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