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老人家八十有余,虽是不至头昏耳聩,却时常叫错名字,时而唤沈梦寒小璋,又时而唤他小瑀。

    沈梦寒不与老人家计较,耐心侍奉,哪怕唤错了名字也欣然应声,不以为忤。

    要知道沈璋还尚算好,沈瑀可是犯了燕帝大忌讳之人,这般襟怀,亦不由人不心折。

    时日久了,便也絮絮同他讲些家中闲事:“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文不成武不就,同你差不多年岁,还未曾领到过什么正经差事。我刚刚送了他随小珏到淮上,他却道江淮兵险,怨我这个做祖父的不爱惜孙儿。”

    沈梦寒稍一思量便知他讲的是哪个,不禁轻笑道:“恭郡王世子年轻,尚不知殿下是为其图百年之计。”

    贤王摇首叹道:“不求百年计,只求我这有生之年,他们都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不至空食了家国爵禄,能做个有用之人罢了。”

    沈梦寒默然半晌,轻声道:“父母为子女长计,理应如此。”

    这些事本不必与他分说,贤王开口,应当是有后话。

    他唤人换了一壶茶来,亲自斟给贤王。

    “你莫要嫌我老人家唠叨,话讲得不那么动听。”贤王握着热茶无不感慨道:“你娘出身高门,一朝落难,时运不济,心却比天高。”

    他一开口,果真石破惊天。

    “先皇后宋氏与她是闺中旧友,自陛下定下与先皇后大婚,你母亲便执意与陛下断绝关系。”

    “说来说去,心高气傲的林染,怎么能忍受与曾经的闺中好友共侍一夫,且人家贵为王妃,自己却身为官伎呢。”

    沈梦寒默然。爱恨纠葛再深重再痛苦,从旁人口出讲出,亦不过寥寥数言,便定了乾坤阴阳。

    老人家幽幽叹息道:“她私下离了王府,陛下满城寻她,连大婚当夜都不在府中,当年在京中也是闹得沸沸扬扬。”

    沈梦寒替他续了一杯茶,轻声道:“陛下是因为此事,记恨先皇后与二哥么?”

    林染身为官伎,又哪里能真的私下逃脱,只是因先皇对她与沈卓之事早有不满,在大婚前命人私下处理掉,而宋氏与林家有旧,阳奉阴违,保了林染一命。

    而沈卓自大婚当日被先帝训斥一番,便再未提起过此事,而后与先皇后琴瑟和鸣,依靠宋家势力坐稳皇位,方才慢慢将她寻回。

    沈梦寒不欲在旁人口中听到他母亲这段经历,方才出言打断。

    而贤王既然主动同他讲起旧事,便不会在意他出言不逊。

    贤王轻啜一口,淡淡笑了:“谁知道呢,总之先皇后除了在麟德年间诞下小璧与小玠,正允年间便再无所出了。而后郁郁而终,陛下降旨修建了皇后陵。”

    贤王轻叹道:“这是陛下不欲与先皇后合葬呐。”

    沈梦寒手指捏紧,笑容渐渐苦涩,轻声道:“原来如此。”

    贤王又道:“陛下也不是事事都能强硬,他欲北伐,不得不重用主战一派,自然也要在别的地方做出牺牲。”

    他语气有些严厉:“你在北昭宫廷那么久,也应当明白,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不是事事都能随心所欲。”

    这话称得上是推心置腹了。

    沈梦寒因回避前事,从不打听燕帝宫闱之事。并不知先皇后为何失宠于沈卓。

    他是聪明人,知道贤王不会无故向他提起旧事来,贤王是想告诉他,沈卓迟迟不召沈玠回来,并非是不知如今的形势下,沈玠依旧是最好的太子人选。

    而是因为他。

    不是沈卓记恨沈玠,而是沈卓担忧,沈玠母子记恨沈梦寒。

    提早进入荒年的沈卓,如同麟德二十一年的先帝,垂暮之年,终于起了怜子之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岁华过后,觉檀便向明隐寺主持辞行,欲外出游历一番。

    谢尘烟眼睛亮亮的,觉檀不禁失笑道:“你是有什么主意么?”

    谢尘烟殷殷道:“师父,我们先去西南罢。”

    觉檀沉吟半晌道:“西南战事如荼……也好。”

    他本就无所谓去哪里,既然谢尘烟想去,那由着他便是。

    谢尘烟欢呼一声道:“多谢师父!”

    觉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

    他知谢尘烟前往西南必有所图,却也并不多问。

    正如他带着谢尘烟,与他一人踽踽独行,并无甚区别。

    路过却月城,谢尘烟便不见了踪影。

    晚上回到借宿的寺中,谢尘烟却辗转难眠。

    “师父。”谢尘烟低低道。

    觉檀温声道:“嗯?”

    谢尘烟有些难受道:“冉姐姐几个月前生了一个儿子。”

    他从阿戊处取回照月剑鞘,阿戊不知他买椟还珠是何用意,却也将这段日子里所发生之事尽数告知了谢尘烟。

    觉檀轻轻“嗯”了一声。

    谢尘烟知道他在听,不吐不快道:“去年废太子与肃王殿下得子,龙颜大悦,天下皆闻,我隐居寺中,也时常听来进香的百姓们提起。”

    “而这一次冉姐姐产子,几个月来,民间都不知此事。”他郁郁道:“因为他是罪臣之子,是妓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