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日薄西山,他又何尝不是。

    北纪城中枕戈待旦,运筹帷幄的公子隐,早已不再是当年了。

    他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两个病人撑着这偌大的王朝,终不是久计。

    沈卓病笃,贤王老迈。

    他需认输。

    他得想法子召沈玠回来。

    程锋道:“您要怪,就怪周先生,怪我,我们不愿意拿这些事情来烦扰你,满堂的朝臣,满殿的军官,个个比您康健,比您名正言顺。”

    “委屈你们。”沈梦寒沉默片刻,轻叹道:“跟了我,莫说是仕途,如今怕是连性命都忧矣。”

    “仕途?”程锋冷笑一声,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着别人。

    “为君的刚愎自用,为臣的明哲保身。还要个屁的仕途!”他将自己的军刀“锵”的一声卸了,向地上一丢道:“静王、定王、九皇子,这么多皇子王孙尚在,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程锋冷道:“这江山,谁愿意守谁去守好了。”

    话讲得狠,末了程锋还是拾回了刀,送沈梦寒入了宫。

    长安宫清冷岑寂。

    沈梦寒漠然坐在案后,任程锋与重华将长安宫宫人尽数遣出,皆换上黑衣羽林中心腹之人。

    周安肃手立于一侧,默不作声。

    “史笔如刀锋……”沈梦寒自嘲道:“我身为史家之后,却几可想见他年书史,会如何评判于我了。”

    周安老泪纵横:“老奴知公子不易。”

    沈梦寒轻叹道:“算了,人死如灯灭,计较这些又有何用?”

    “周公公先去歇息罢。”他抬首示意重华道:“研墨。”

    他取了几份沈卓批改过的札子,仔细研判沈卓字迹,临了几个字,却因手指无力,始终笔力不足。

    重华忽尔取过他手中御笔道:“公子拟定,我替公子抄写便是。”

    沈梦寒定定地望着她。

    重华垂目道:“我从前常替陛下拟旨,可以模仿陛下字迹。”

    沈梦寒轻声道:“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

    重华俯地行了大礼道:“知道。”

    沈梦寒收回目光,淡声道:“你要想好,我时日无多,一死而已。此诏一出,无论即位的是沈玠还是沈琛……瑀,怕是都容不下你。”

    长安宫的万千灯火下,重华眼中光彩明灭,涩声道:“我想好了。”

    沈梦寒沉默片刻,突然道:“继天立极,抚御寰区。”

    重华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他是在拟旨,慌忙起身执笔。

    她跪坐在御案前,手腕颤抖,几不成书。

    忙将废纸团成一团,扔到一旁。

    沈梦寒温声道:“无妨,先行草拟,再重新誊写便是。”

    重华点点头,重新执过笔来。

    “承奉宗祧,国本攸关,元良是托。”沈梦寒以指扣案,沉吟道:“皇太子沈玠,久践青宫,夙标誉望,克殚诚孝,笃守恪恭。”

    “不意为奸邪之徒所累,朕深惟祖宗洪业及万邦民生所系至重,不得已而有退废之举。”

    重华颤抖着落笔,心跳如擂。

    沈梦寒阖目沉吟半晌,方才继续道:“朕诸子中,沈玠居贵,朕病剧难愈,遂召诸臣明谕而宽释之。自此以后、观其夙夜祗事、忧形于色、药饵躬亲克尽子职。应加省验。若其惟诚惟谨、历久弗渝。嗣后信能敬慎修身,常循兹轨,则允堪主器矣。”

    重华手中纸笔颤栗,晕染一片。

    这虽不是明言复立太子诏令,亦是差不离了。

    纸张涣漫,短短几句话,重华书废了不知几多。

    沈梦寒轻拍拍她的肩膀道:“莫急。”

    重华一抬眸,倏地轻呼一声,掷了手中笔,墨渍甩过,在沈梦寒衣摆上留下一道墨迹。

    她疾行数步,拜伏在沈卓御榻前。

    沈梦寒默念数声,方才缓缓转身。

    沈卓目光喷火,冷冷地睇着他。

    沈梦寒不急不徐拾起御笔,取过案上诏令所用织绫锦,缓步至沈卓榻前,向他一递道:“沈瑀蛊成,如今正引船舰沿江东下,不管陛下信不信我,还请收回沈琛兵权。”

    沈卓双目赤红,厉声道:“捉拿沈瑀回来的是你,如今说他偷天换日的也是你,沈玉隐,你叫朕如何信你?”

    他目光在重华身上一掠,冷笑:“矫拟遗诏,你欲篡位?沈玉隐,你好大的胆子。”

    他嘶声道:“林染,你养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