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采荇附和道:“还是并蒂莲呢!”

    良月与四娘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沈梦寒有些尴尬,清咳一声道:“在庭院里再挖一个荷塘罢。”

    他按着谢尘烟的肩膀起身,左右看看,指着不远处桂花树旁的一片空地道:“这边就不错,也不必太大,一井见方即可。”

    他沿着花砖小径缓步走过去,三花懒洋洋地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沈梦寒四下打量,微微沉吟,似是盘算着要将附近的花木移至何处才好。

    他不若从前那么畏寒,衣裳也换了淡色的冰凌丝来,薄透的衣衫衬得整个人异常的修长。他还是瘦,却渐渐褪去了从前那样惊心动魄的憔悴与枯槁。

    他终于与他记忆中的清隽少年有些许相似了。

    站在那里,有了皎皎如玉树清清如月色的闲适姿态。

    谢尘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中无限酸软。

    从前的沈梦寒哪里会有闲心余力,去关心院子里的荷塘。

    二花正俯在桂树上打盹,突然垂首看了他一眼,一跃一扑,直欲扑到沈梦寒脸上。

    谢尘烟吓了一跳,电光火石之间,急上前将它按住了,他手上收着力,将不安分的二花按在地上,伸指弹了弹它额头。

    二花在他掌下不满地喵喵地叫着。

    谢尘烟见它不服,又伸指敲了敲。

    认真地与一只猫斗气。

    沈梦寒失笑,伸手将二花从谢尘烟手上解救下来。

    谢尘烟心里捏了一把汗,蓄了力,随时想将发疯的二花拍到一边。

    谁料二花在沈梦寒怀里乖乖收了利爪,内垫轻飘飘地拍在他脸上。

    软绵绵的,沈梦寒微微笑了。

    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虽然比不得寻常人康健,却是谢尘烟与他重逢以来,难得的好颜色。

    他是真的在渐渐好起来。

    谢尘烟眼中酸涩。

    情不自禁地靠近,情不自禁地执起他的手来。

    毫不客气地将二花挤到地上去。

    良月和四娘在后面齐齐“啧”了一声,收起葵花子盘,拉着采荇飞快地走了。

    谢尘烟可顾不得她们,他手指依旧无甚力气,亦微微有些凉,却不似从前那般永远捂不暖,谢尘烟捂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不多时,指尖便带了一股子温热的暖意。

    谢尘烟伸指勾了勾他的手指。

    沈梦寒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十指修长,指尖有了淡淡的血色,不再那般绵软无力,一屈一伸间,有了优雅的力度。

    他在北方严冬深雪下覆了太久太久,要吹过江南岸无数和暖的春风,才会缓慢恢复生机。

    空庭寂寂,夏日丰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尘烟将他纤长的手指捻在手中把玩,忽尔想到他去岁随觉檀游历四方时,带回来的一截旧木,道是百年前真正的旧时长安,紫宸宫内的悬梁之木。

    珍奇旧木最宜斫琴,只是他当时身无分文,身上唯一带的两件值钱东西还是沈梦寒给他的信玉与沉烟木佛珠。

    沈梦寒的信玉可以去武林盟各处的钱庄支取银两,谢尘烟走到钱庄门口,却突然折返了。

    用他的银子买了东西送给他,怎么能叫做心意?

    他滞留云阳数月,什么脏活累活都肯接,红白喜事亦不推托,他武功高,又能随觉檀诵经讲法,终于在九月初攒够了银两,将那截旧木买了下来。

    却也因此错过了他的生辰。

    准备送出之时又突发奇想,想要自己斫给沈梦寒,便又带去了临安城,如今正存放在明隐寺中。

    去年未能送出,今年应当是正正好。

    他口比心快:“我明日去明隐寺。”

    沈梦寒明显愣了一下,转过眼来望他,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不舍。

    谢尘烟心中一动,堪堪收回了刚刚要脱口而出的“很快回来”。

    淡定地抬眼望向沈梦寒。

    心里却怦怦直跳。

    谢尘烟心道,哪怕他讲一声“早去早回”,他便实话实说,不让他伤心。

    谁料沈梦寒沉默了片刻道:“嗯。”

    嗯什么嗯啊!谢尘烟气死了。

    他松了手,退回至廊间,居高临下道:“我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