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冷笑,并未正面回答赵姬的问题:“儿臣只想听母后一句真话,这上面说的是否是事实?”

    “简直是荒唐!一份随意捏造的卷宗能说明什么?!身为君王偏听偏信, 现在居然连这种不知哪里搞来的东西都当回事, 你这个国君是怎么当的!”尽管赵太后面露愠色,然而那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不安。

    “母后的意思是儿臣不配做大秦的君王, 是这样吗?那就等儿臣将接下来的话讲完,母后再考虑究竟要不要废了儿臣吧!”未等赵姬开口,嬴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份档案源自赵国,樊於期奉命平叛的时候在嬴涯的军帐里发现的,看过它的人除了嬴涯和参与谋反的那几个宗室,便只有成蛟了。成蛟对此不屑一顾,可樊於期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偏偏对什么都喜欢刨根究底,为了查明真相,他还真就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刨开了儿臣的外祖父母、也就是您所谓父母双亲的坟墓,母后不妨猜一猜,他发现了什么?”

    赵姬一言不发,面色却变了,攥着丝帕的右手因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嬴政刻意忽略母亲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叙述:“樊於期发现棺木里的赵氏夫妇身高尚不足六尺,儿臣就奇怪了,外祖父母那样的身高是如何生养出母后这般身量的女子?”

    听到这,赵太后不禁脱口而出:“这樊於期好生大胆,连哀家父母的坟墓都敢刨了,当真是死罪……”

    赵姬的反应终于令嬴政控制不住内心滔天的怒火,抬手便将案上的东西包括针线活的材料全部扫在了地上:“事到如今,母后还敢说自己是赵慕华吗?!”

    “政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你的母亲吗!”赵姬一拍桌案。

    嬴政讥讽地扬起嘴角:“儿臣的意思母后其实心里最清楚,不光是儿臣,您当初是怎么遇见父王的,怎么坐上太后这个位子的,吕不韦又是怎么掌控朝堂的,这些想必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哦,差点忘了,怎么能称‘父王’呢,应该称作‘先王’才对。”

    “政儿你,你放肆!”赵姬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指着自己的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儿臣只不过在陈述事实罢了,母后何必动怒?”

    “你,你在说什么疯话!什么档案什么身高,哀家统统不知!你给我出去,哀家不想再看见你!”

    与其说不想看到嬴政,倒不如赵姬是不敢面对嬴政,不敢直面对方的质问。

    尽管政儿确为她与嬴子楚所出,但她在吕不韦的授意下假借赵豪之女的身份嫁给子楚亦是不争的事实。如若真相败露,且不论她和吕不韦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政儿也会为此被人质疑是否是嬴姓正统,从而受到牵连。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承认半个字。

    面对太后的愤怒,嬴政知道,如今他们母子之间连质问和争吵都没有必要了……

    临转身时,他默默看了一眼掉在地上七零八落的针线盒与一只小小的、尚未完成的虎头鞋,继而朝门外走去。

    “政儿,你一定要相信母后!”赵姬突然站起,对着儿子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无论母后是谁,母后待你一直是真心的”

    这句话不可谓不发自肺腑,且几乎用尽她平生的气力,每个字出口时都是那样艰难,可她只能到此为止。

    赵姬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嬴政一旦知晓所有的一切,一定会对他自身产生强烈的怀疑;即便她再怎样强调对方的确是先王之子,都无济于事。

    嬴政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赵姬,语气哀凉:“母后整个人都是假的,哪儿来的真心?!”

    赵姬无言以对,眼睁睁看着嬴政走到门口,蓦然间身形晃了晃,紧接着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赵姬大惊失色,第一时间冲上去抱住了嬴政,此时才发现儿子的唇边、衣服上以及地上都是斑斑血迹,不禁慌忙大喊:“来人!传医丞!”

    作者有话要说:

    阿政吐血了,心疼……

    第64章 国士无双

    嬴政急火攻心, 在德仪宫内吐血倒地之事成了宫中绝密。

    医丞自然是不能乱宣的,来的是嬴政自己的侍医夏无且,一直候在外面的樊於期也被紧急宣进殿内帮忙, 一同陪侍的还有几个最贴身的内侍宫人。

    众人进进出出一通忙活, 等到夏无且诊完脉开了方子熬好了药, 嬴政的情况也稳定了很多, 而此时已经天色昏暗,夜幕降临。

    赵姬亲自给嬴政喂了药, 然后用布巾沾了些清水,仔细地将对方的脸和手擦干净,又掖了掖被角。

    “时辰不早了,属下送太后回宫歇息吧。若是您也累病了,待会王上醒来, 只怕心里更不好受。”樊於期站在榻边,劝说道。

    赵姬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 点点头,顺便也嘱咐了樊於期几句,左不过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务必将人照顾周全,什么时候醒过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缺什么需要什么尽管到德仪宫来拿。

    樊於期能理解太后的心情, 无论对方说什么皆耐心地应着。

    临出门,赵姬仍然不放心地回望一眼嬴政卧榻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喃喃道:“政儿现在随时都需要人照料, 你就留在殿内吧。等他醒来, 不要告诉他哀家来过甘泉宫……毕竟,他还在气头上。”

    樊於期说了声“是”, 便见霜儿提着灯就在门外,旁边停着步辇,看样子已候在外面多时。

    太后端坐于辇内,右手支着前额,心情格外沉重。

    不韦,你说的没错……报应真的来了!

    成蛟死了……虽然我不喜欢那孩子,可从未想过他会因我而死。

    至于政儿,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向他解释这一切。

    或许政儿不会再相信我了,甚至此生也不会原谅我了吧……

    樊於期目送着太后的步辇朝着德仪宫方向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内,继而转身迈上甘泉宫的台阶。

    太后说得对,此时的嬴政无疑是最需要照顾和慰藉的……

    夏无且的方子可以治得了身体上的病痛,可是心里的伤痛又该如何化解?

    姬丹在灯下翻看着《老子》,其实道家一派的书籍她平日里看得并不多,只是近来总不明原因的焦虑,夜晚也常常失眠,因此今日才寻了本道家的书读一读,以求修身养性。

    结果还没读到一半,面前的烛火摇曳个不停,晃得她心烦意乱,于是开口唤青莞过来将灯芯剪掉一截,谁知一连喊了两三声却没人应。

    姬丹不禁放下书卷,发现青莞并不在自己房内,偏殿里也没有。

    奇怪……这么晚了,这丫头怎么还没回阿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