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丹这才想起青莞今天提前做好晚膳,然后出的门,一直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丫头该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深更半夜拿着令牌偷偷去见樊於期了吧?

    姬丹可不觉得这是小事,正寻思着如何告诫对方,就在这时青莞回来了,脸上老大的不高兴,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

    “你又去私会樊於期了?”姬丹眉头微蹙,郑重地问了句。

    青莞没想到一向对她很宽容甚至有些纵容的姬丹突然面若冰霜,而且以这般审问式的口吻对她,一时间有点不适应:“什么私会……殿下何出此言啊?”

    “你独自去见旁人,可曾提前告知与我?若非我此刻问及,你可会将此事主动告诉我?这不是私会又是什么?”

    姬丹一连串的发问把青莞弄得无话可说,见小丫头似有悔意,她心知对方无论怎样也不至于在原则问题上犯糊涂,便缓了语气:“早些年黄金台曾派出一位能力出众的女细作打入齐国王宫内部,为了安全起见,黄金台在派出她的同时也指派了一名暗卫随时随地进行保护。那位女细作与暗卫配合得相当默契,两人不负众望,一同完成了诸多艰巨的任务,也共同经历了不少生死攸关的时刻。或许是患难见真情,或许是这条漫漫长途太过艰难和寂寞,在彼此守望相助的过程中,细作与暗卫之间渐渐产生了感情。更糟糕的是,他们俩非但不曾意识到这是最致命的危险,反而商量着逃出囚笼,憧憬从此隐姓埋名,过上平凡人生活的美好光景……”

    讲到这,姬丹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身旁的青莞:“你猜,他们两人最后怎么样了?”

    青莞低着头不吱声,身为黄金台死士终其一生不可叛逃,否则将处以极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两人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他们尚未行动就被抓了,其实在两人商量着如何逃离的时候,黄金台便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暗卫死得尤其惨烈,当着他爱人的面被一刀一刀活剐。女细作也疯了,结局不得而知……他们俩都是黄金台的死士,立过功劳不计其数,尚且沦为如此下场;而樊於期是敌国之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明白。”

    其实在对青莞讲述这个真实的故事时,姬丹自己亦感到后背发凉。

    爱一个人或许本身并没有错,但造成的后果未必是一个人能承担起的。她所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最大力量去保全青莞,尽可能地保全身边每一个人。

    青莞沉默了片刻,动了动唇:“殿下,我错了……我不该接二连三私自去见樊於期,不该让您为我担心。其实,我今天约他见面是,是打算要回那只石头老虎。”

    姬丹微微一愣,随后想起樊於期出征前几日晚上,青莞都会在灯下打磨一枚石头,有时一捣鼓就是一个通宵,为此眼睛都熬红了。

    最终的成品她还看过,要不是青莞说那玩意儿是白虎,她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自始至终,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不会耽于感情,更不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青莞继续刚才的话,“我送他那只老虎,是希望他在战场上平安。现在他平安归来,我便将其拿回,就此了断。我不想给他任何希望,也不愿在感情上亏欠于他。这样的结局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

    而这一次,轮到姬丹沉默了。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青莞,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实则是个拎得清、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不含糊的人。

    只是踏上这样一条布满荆棘、危机四伏的长路,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言,终究还是太残酷了。

    思及此,她上前握住对方的双手,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征途上,也许只有她们俩才能成为彼此的慰藉了。

    “青莞,你可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青莞点了点头:“记得。殿下教会我一句古语——士为知己者死。”

    姬丹莞尔:“这个‘知己者’不一定是某个人,也可以是一国、一家、一番情义、一个寄托、一个信仰……不论细作、暗卫亦或是我这个少主,我们的身份其实都一样,都是黄金台的死士,但我希望你我不只是死士,而是成为真正的国士。”

    “国士?”

    “对,就像苏秦先生那样。”

    死士忠于一人,视死如归。

    国士忠于本心,知因何而死,为谁无畏。

    青莞眨眨眼睛,有些迷糊:“我不是很懂什么死士国士啦……我只知道殿下对我最好,所以我只听命于殿下!”

    “罢了,这些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对了,你拿回了那石头老虎?”

    姬丹话音未落,青莞眉毛一竖,杏眼圆瞪,举起小拳拳咬牙切齿:“别提啦!那个死樊於期居然放了我的鸽子,我在约定地点等了他大半个时辰,结果连个影子也没看见!下次有本事别让我撞见,否则定要揍他!”

    “那是因为秦宫出事了”一道黑影在窗前闪过,下一刻荆轲便站在了姬丹面前,“秦王今日突然吐血晕倒,到现在人还没醒。樊於期是他的近侍,根本走不开。”

    第65章 关心则乱

    姬丹一听, 霎时间脸色大变:“阿政吐血了?!究竟怎么回事!”

    青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愣愣地呆在原地,瞠目结舌。

    “具体情况属下不知, 只看见秦王进了德仪宫之后出的事, 连秦王的侍医都奉了急诏入殿。后来大约是情况稳定了一些, 樊於期便命人清出了一条路, 趁夜色用步辇将秦王抬回他自己的寝宫……”

    荆轲刚述说完自己看到的情形,姬丹懊恼不已, 忍不住脱口而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一无所知”

    讲完,她方觉自己的话有多蠢。

    一国之君的饮食起居方方面面都是密不外传的,更不用说患病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让一个外邦来的质子知晓?果然关心则乱!

    这时,青莞终于回过神来, 指着荆轲问道:“秦王疾病突发怎么偏偏就给你撞见了?身为殿下的暗卫,不在这儿保护殿下, 居然跑到别的地方溜达……荆轲,这就是你这个黄金台第一刺客的做事态度?”

    “你所谓的保护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目不转睛地盯着?”荆轲斜睨了小丫头一眼,紧接着目光望向了别处,“那不过是最被动消极的方式!何况以你目前的级别, 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黄金台里人尽皆知:荆轲的话最少, 但怼人的功夫和他自身练就的功夫一样厉害,所以惹谁也不能惹荆轲!

    青莞果然炸了:“荆轲,你以为你的级别很高吗?你也不过是丙级一等,只比我高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啊啊啊——好气人……这个可恶的家伙嘴巴竟然这么毒, 气死她了!

    姬丹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去管下属之间的争吵, 二话不说起身提着一盏灯便往外走,青莞赶紧喊她:“殿下, 这么晚了您去哪儿啊……”

    “我去一趟甘泉宫。”

    青莞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欲上前跟着一起去,却被荆轲用剑柄拦住:“少主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谁掺和了?我是去保护殿下!”

    “就凭你那点身手,能自保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