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遂拂袖说了句“摆驾阿房宫”,夏无且与阿胡赶紧起身跟上,后面一大帮宫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端华宫。

    眼看王上已经离开,众妃总算是松了口气,感觉像是逃过一劫似的,一个个都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在有惊无险,那作死的樊少使也受到了惩罚。

    待众人散了,掌事宫女弦月才呼出一口气:“夫人好险,王上这次差点就迁怒于您了!”

    苦夏踱回位子上,细细回想着刚才的一切:“罚俸半年倒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阿房宫那位居然已经有了身孕。如此看来,那樊少使当真倒霉……”

    “可不是么!”弦月回忆起刚刚樊少使被打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冷战,“王上出手也真是狠!奴婢本以为樊少使就算做得再不是,王上也会看在樊卫尉的面子上轻饶了她,顶多禁足了事。没想到王上竟如此决绝,居然直接将其打入冷宫……不过这样也好,夫人的心腹大患解决了,又顺带着给了那民间女子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在这后宫里,无名无分的人再得宠,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只是代价大了些,倒让杜七子占了便宜。”

    “说得没错,本宫之所以布下这个局,连带着本宫自己也算进去,为的就是让樊少使彻底失宠……”苦夏饮了一口已经晾在一边多时的茶,凉透的茶水微微带着苦涩,令她的神思愈发清醒,“她虽愚蠢,可她的兄长却是王上的心腹,而听父亲的意思,这些年来王上对我们王家的疑心似乎越来越重。若哪一日那丫头走了运,诞下王上的子嗣,凭着她哥哥的地位,她的孩子难保不会成为扶苏的威胁……所以哪怕冒点风险,为了扶苏,本宫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至于杜心兰,她本就是本宫的人,这些年也并无旁的心思,让她协理后宫倒也不打紧。”

    弦月点点头:“夫人苦心,奴婢明白。”

    说完,她意识到茶水已摆放了多时,怕是早已变凉,连忙起身重新换上一道热茶。

    苦夏透过氤氲着茶香的水汽,默默望着漂浮着碧绿叶子的水里映出自己的倒影,似是在审视如今的自己。

    七年过去,曾经那些诸如“陪伴君侧、为他生儿育女”的期望都达成了,但每次当她达成心愿之后,便会忍不住奢求更多的东西。

    那一日被父亲训斥的狗血淋头,其实她也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习惯于算计,习惯于明争暗斗,习惯于揣度人心。

    刚沏的茶水,热乎乎的温度自茶盏的杯壁传入掌心与指尖,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凉意。

    “弦月,你可知这是本宫第一次害人……”蓦地,苦夏喃喃道。

    弦月被出其不意地问住,呆了半天才勉强应道:“夫人这么做都是为了扶苏公子,母亲哪有不为自己孩子打算的,这怎么能叫害人呢?”

    苦夏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但愿吧……”

    但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嬴政驾临阿房宫时,姬丹仍在昏睡着。

    “寒若,她怎么样了?”嬴政坐到榻边,伸手抚上榻上人儿那略显苍白的小脸,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对方的小-腹处。

    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一旁的女医寒若已施完针,向嬴政如实报告了姬丹的情况:“这位姑娘气虚体弱,胎象不稳,奴婢已施针为其固胎,接下来还需要长时间的调养。”

    “那她何时醒?”嬴政难掩担忧之色。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能醒来,正好安胎药快要煎好了,到时让她服下汤药就没事了。”

    “你们好生伺候着,寡人和太医令有话说。”嬴政交代完,起身去了偏殿。

    夏无且仍在偏殿候着,嬴政一看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刚刚说的‘暂时无虞’究竟是什么意思?”

    “禀王上,这位……这位姑娘身患一种极为罕见的弱症,在此之前似乎得到过某位名医的医治,已经好了十之八-九。然其体质终究不适合孕育子嗣,若强行受孕,则会对母体造成很大的负担……”讲到这,夏无且欲言又止。

    嬴政皱眉道:“宫里那么多珍贵的草药,就不能给她补回来吗?”

    夏无且摇了摇头:“虚不受补。为今之计,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尽量拖延。”

    “拖?!”越听越不对劲,嬴政不由得失声,“能拖到几时?”

    “依微臣的能力,拖到足月生产应该问题不大。”

    “可临盆之时又该如何?”

    “王上知道的,生孩子是需要体力的。姑娘体虚至此,又哪儿来的力气生产呢?”夏无且叹息一声,他已经道出实情,接下来就看王上如何抉择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语着开口:“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臣医术浅薄,无能为力,到那时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若上天眷顾,则母子平安;否则便只能活一个,甚至母子俱亡……若到时真有个万一,保大还是保小就全看王上的了。”夏无且心一横,索性将最坏的情况都一股脑说出,让对方去决断。

    原以为嬴政会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从而勃然大怒,却不想对方听完这些话后,竟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人以为他什么也没听到。 ”若寡人只想保大人呢?”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夏无且的意料。

    天家一向看重子嗣,碰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尽量保全王嗣,也有个别不顾事实情况要求母子皆保的,但保大不保小还是头一回见,更何况这姑娘只是个平民。

    由此可见,王上对她确是用情至深!

    夏无且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接着说道:“王上若要这么做也……也无不可,只需备一碗避子汤即可。”

    “那你现在就去准备吧。”

    夏无且没想到嬴政竟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不过既然君王有令,他也只能照办。作为一名医者,这么做虽然有些不人道,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为救人而行的无奈之举。

    药很快煎好。

    夏无且亲手将安胎药换成了避子汤,端给嬴政后,他便退了出去。

    嬴政挥退了所有宫人,亲自端着碗走到床榻边。

    “阿政,孩子……没事吧?”此时姬丹已苏醒过来,右手不由自主抚着自己的腹部。

    刚才她虽然在昏睡,但意识还是有的,因此女医与嬴政之间的对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之前为了扶苏之事两人闹了不开心,如今自己已有了阿政的孩子,不知阿政的气有没有消。

    “有夏无且在,自然没事……”嬴政将她扶起,靠坐在床头,又拿起小勺将汤药轻轻搅了搅,再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来,我喂你喝药。”

    “等一下!”姬丹突然开口道,“阿政,我有话要告诉你。”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