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质问你,更不该随意怀疑你……你,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嬴政一愣:“上次?什么事?”

    “就是上次在御书房,我和你为了扶苏而起了争执……后来才听人说了子婴的事,你连别人的孩子都设法保全,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孩子下狠手呢。”姬丹有些意外,难道阿政这么快就忘了?不过她也没把话说全,毕竟不能让阿政知道自己与扶苏私下会面过,否则恐怕又要平添许多风波。

    “你知道子婴的事?”这句随口之言果然引起了嬴政的注意。

    “我出门散步的时候,无意间听几个宫人聊天谈到的。”

    嬴政也没刨根究底,只说了句“这些下人越发没规矩了”。

    “阿政,你还没说你怪没怪我呢!”姬丹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哦,那件事啊……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嬴政笑了笑,“我当时也有不对的地方,就当咱们俩扯平了吧。”

    “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姬丹摸摸自己的肚子,眸光里尽是柔和与甜蜜,“待到孩子出生,就不要请乳母了,我想自己喂养。”

    见嬴政半天没吭声,她以为对方不答应,赶紧解释道:“我一出生母后就不在了,一直被乳母抚养长大,所以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被亲生母亲带大……你放心,我一定会很细心的!而且还有阿胡她们帮忙,一定可以照顾好孩子!”

    “这些都是小事,你看着办就好。”

    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这时姬丹忽然又想起今日这场无妄之灾,便问道:“樊少使如何了?”

    想到那个女人,嬴政便没有好脸色:“我已将那贱妇打入冷宫,她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什么?你直接将她打进了冷宫?”姬丹对这个结果很是诧异,“可樊少使是樊於期的妹妹,你这么做会不会……”

    “她咎由自取,难道还怪我?”嬴政打断道,“即使樊於期向我求情,我也不会轻饶了她。”

    “但我觉得这一切或许事出有因,樊少使曾提起别人亲眼看到我佩戴她的玉佩招摇过市……这个‘别人’到底是谁?会不会这宫中有人看我不顺眼,意图借樊少使之手对我不利?”姬丹不由得忧心忡忡,如今的自己无名无分还怀有身孕,而黄金台那边的监视一直也不曾放松,目前进退维谷,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阿政了。

    “这件事我会派人留意着,你无须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赶快趁热把药喝了吧。”嬴政说着,将勺子递到姬丹嘴边。

    姬丹微笑着点点头,乖巧地张开嘴……

    第169章 心灰意冷

    苦涩的药味入鼻, 姬丹忽而一顿,两眼望向碗里深色的药汁:“这是什么药……”

    嬴政语气温柔:“安胎药啊……怎么了,是嫌太苦了喝不下吗?要不, 喝完再来点蜜饯?”

    “我自己来。”姬丹从被窝里伸出手。

    嬴政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姬丹接过, 对里面的汤药盯了片刻, 突然将碗捏碎,药汁顿时流了一床, 弄脏了那鸳鸯戏水的被面。

    姬丹手握一片碎陶片抵在自己的咽喉,双眸盈满泪水,痛苦不已地看着面前挚爱的男人,那个曾经与自己几度同生共死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掉孩子?!”

    姬丹从小接受黄金台的特训,嗅觉与味觉皆异于常人, 一闻便知这是什么汤药……

    宫中尔虞我诈之事众多,为了恩宠、地位和荣耀而戕害他人子嗣的并非没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阿政居然想要亲手杀死他们的孩子。

    嬴政吓得退了几步,生怕她做出过激行为:“丹儿你别激动……你听我说,这孩子若继续留着,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差, 即便拖到足月生产, 临盆时也会凶险异常。到那时不光你有危险,孩子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你就想打掉他?!你就只顾你自己不顾我了吗?你可知,我早已过了及笄年华,身子又一直不好, 能怀上这个孩子是多么的不易?若我饮了这碗避子汤, 不光是这一胎,以后……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姬丹的声音里明显带了哭腔, 嬴政听着亦是心痛不已,但他仍然试图劝说:“没事的,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的,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

    听了她的话,姬丹心中更是悲凉:“是……你当然不在乎,因为你有很多孩子,而我没有!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为了让我能陪在你身边,你竟对我们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阿政,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这般自私……”

    其实嬴政并非不想要这个孩子,那可是他和丹儿的骨血,是他们俩相濡以沫的所得,如此来之不易,自己又怎会不期盼这个孩子的出生降临。

    然而当得知这个孩子会危及丹儿的性命,他便毫不犹豫地舍一保一,他的丹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原以为对方能够理解他,然而嬴政不曾想到的是在爱人眼里,自己竟是这般不堪!

    “我自私?”嬴政指着自己,灼灼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受伤,“我自私到为你挡剑,自私到曾经对你毫无防范,自私到经历种种还对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

    往昔是扎在他们二人内心中、永远无法消弭的刺,此时提起,姬丹更加心如刀绞:“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你若还是恨我,待我生下孩子便随你处置。但如果事关骨肉,我便一步不让!

    见嬴政脸色越发难看,她又道:“自然,你是王,你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打掉这个孩子,我也无力阻止。只是我敢保证,没了这孩子,我绝不独活!你若是只想拥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尽管动手好了……”

    嬴政彻底被姬丹这句话伤到了,忽然间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别说得到什么回报,连对方的心仿佛都没能焐热一点:“好,随你便!你以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我再不过问!”说罢,拂袖转身。

    姬丹松了口气,手中的碎陶片掉落,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和指腹被锋利的碎片割伤,血还在流,滴落在白色的衣袖上,点点猩红。

    嬴政背对着床榻,逆着光的身影定格于姬丹的视线,耳边响起低沉的、宛若受伤的喃喃:“就在不久之前,你还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执意与我同生共死……不曾想才过了数月,你就为了旁人对我以命相挟。”

    “那是我们的孩子,怎能说是‘旁人’?”姬丹无法理解嬴政的想法,现在的她只想尽一切可能保住自己腹中的小生命。

    嬴政扯了一下嘴角,只因他背对着姬丹,因此对方并未看到他凄冷的笑容:“明白了。”

    世上哪有母亲不喜欢孩子的……可为何母后就是不喜欢自己呢?

    原来无论何时何地,自己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姬丹刚收回视线,却看见嬴政突然折回,朝自己缓步走来,俊美的面庞隐现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模糊了眉眼,朦胧了笑意。

    “你想干什么……”感觉到不对劲,手无寸铁的她想再拿起那碎片,却为时已晚,嬴政已一脚将那掉在地上的碎陶片踢开。

    “我在想……若没了这孩子,你会不会对我更好一点?”嬴政幽幽说着,微微倾身,高大的身影压了过来,狼一般的目光注视着床榻上因惊慌而不断向后退缩的人儿,就像在俯视着无路可逃的猎物。

    “不要……不要……”姬丹惊恐地推拒着、哭求着,嬴政却充耳不闻。

    这般粗暴的动作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害怕,恐惧得无以复加,只是本能地试图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腹部,然而她越是慌张便越是方寸大乱,轻而易举便被对方捉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