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丹不禁扪心自问,当真只是因为那人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是与自己血浓于水的亲人吗?

    或许很早以前,在很小的时候,自己确是将对方视作亲人去对待、去敬爱的……可是,那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自己亦不会因为所谓的血缘而是非不分,失了原则。

    “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求情,完全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倘若母亲在九泉之下看到自己的孩子互相残杀,她会伤心难过的。”姬丹这话既是说给嬴政听的,亦是说给太子丹的。

    “至于封侯、圈禁又或是下狱,随便你怎么决定。燕国是兴是亡,姬姓一族是荣是辱亦统统与我再无瓜葛。”话已至此,能说的都说了,姬丹猜不透嬴政的想法,亦没有心思去琢磨揣测这些了。

    若阿政执意要太子丹的命,她也无法左右。

    半晌后,嬴政终是幽幽长叹了一声:“你还是太心软了,也罢……”说着,让卫兵撤去对太子丹的桎梏。

    太子丹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瞪着姬丹的眼神里满是不忿,俨然并不领这份情:“你以为假惺惺地替我说几句话,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吗!”说罢,又恶狠狠地看向嬴政:“秦王也不要太得意,本太子一日不死,你就休想过一天安稳日子。即便有朝一日你得以荡平四海,一统天下,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尽所有手段毁了你的江山基业!”

    “寡人拭目以待。”嬴政从未把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的恶语当回事,也不欲与之多费唇舌,哪怕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时间。

    此时赵高已收队,一抬眼恰好与姬丹的眸光相碰,遂不着痕迹地避了避,上前对嬴政俯首道:“王上该起驾回营了,这位您看……”边说边瞥了一眼姬丹。

    “我和你一起回营地。”出乎意料的是,姬丹竟先嬴政一步接过话。

    不光是嬴政没想到他的丹儿会主动提出跟自己回去,连赵高也始料未及,眼眸不由得暗了暗。

    姬丹没注意其他人的反应,刚刚那句话已经耗光了她的力气与全部的勇气,她不知道就这么同阿政回去之后又当如何自处,不知道王翦以及一干臣子的态度,甚至阿政如何看待她都不得而知。

    讪讪地闭了口,她安静地站在风中,额前散碎的青丝轻扬在愈加弄坏的暮色中,等待着一个答复,亦是一个裁决……

    须臾间,微凉的手被包裹进带着薄茧的温暖掌心,恍惚中微微抬眸,但见嬴政徐徐呼出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一双原本冷冽矜贵的凤眸里隐隐有了一丝温度:“好。”

    仅仅一个字,便让长久构筑的心防轰然崩塌……

    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向前,郑重而虔诚,世间好似剩下了他们二人,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有规律的心跳。

    姬丹的眼眶酸涩湿润,内心深处却充实而饱胀……

    这种久违的踏实感是那样的不真切,仿佛飘零了很久的落叶终于找到了归宿,从此不再漂泊无依;又宛若漂泊无依的舟楫终于寻到了停泊的港湾,不用再整日面对浪奔浪涌,自此只有江枫渔火,流年安好。

    太子丹目送着二人携手越走越远,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浓,心底涌生出更多的不甘,刚刚拾起的鱼肠剑被他紧握在手,剑柄处的花纹硌得那纤白的指节渗出了血丝却仍浑然不觉……

    “丹儿,你……”嬴政迟疑地动了动唇,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区区几步路,他想了多种可能性。

    也许丹儿说的“回去”就是指回秦宫,但也有可能出于安全考虑,只是将自己送回秦军大营而已,再或者,丹儿就是随口一说,没准她自己还没决定好呢。

    不管是哪一种,反正嬴政已经铁了心,只要丹儿愿意跟自己回咸阳,那就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从前那些糟心事统统不提了,自己也不想去计较了……若她不愿,那就用点手段先把人诓回去再说。

    他还要立丹儿为后,昭告天下,载入史册,让世人不仅对他嬴政的功业千秋顶礼膜拜,还为他们夫妇二人的鹣鲽情深感念不已……

    想到这,嬴政的唇边不禁露出一抹浅笑,如晴光映雪,衬得那如剑锋般凌厉的墨眉似乎温柔了些许,牵着身旁之人的手越发牢固坚定。

    正当他陷入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时,一旁的姬丹反抓住他的手掌猛然把他往旁边用力一掼。

    嬴政不由得一个趔趄,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觉眼前一花,似有白光一闪而过,下一刻只见丹儿挡在自己身前,“鱼肠”的剑尖正中胸口!

    赵高带领的十来个护卫这时分散在周围,牵马的牵马,探路的探路,一时间竟是谁也没能料到此间变故。

    太子丹自己也呆愣住了,他的确是想杀了嬴政,也的确动了手,甚至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可始料未及的是这孤注一掷的一剑最后刺中的却是自己的妹妹!

    手腕像是一下子脱了力,他想将剑抽回去,却发现剑锋刺得更深了几寸,殷红凄艳的血溅射在两人的白衣上,绮丽又惨烈……

    怎么会这样?!

    颤颤巍巍松开手,太子丹发现他的剑已然贯穿了对方单薄的胸膛。

    不,不是的……我根本没想杀她!

    如今兵临城下,燕国危在旦夕,只要嬴政一死,则危局可解,杀了这个贱人又有何用?!

    是的,他承认自己恨她。从小到大,他都将这个血脉相通的妹妹看作分去父王宠爱、夺走自己光环的讨厌鬼,内心深处的怨恨不平从未减少,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对其动辄打骂,言语羞辱不断,而在姬丹逐渐有了主见,不那么听话甚至开始抗争之后,他更是恨她入骨,算计、利用、折磨……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这并不表示他真的想要置姬丹于死地。

    从始至终,他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丹儿,丹儿……”将软倒的姬丹紧紧按进怀里,嬴政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把剑原本是要刺向自己的,此刻却几乎贯穿了丹儿的胸背……嬴政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等到重逢,等到彼此的守候,便不能再失去她,绝不能!

    “丹儿你别动,我一定会救你的!你要……振作……”强忍着窒息般的疼痛,嬴政握住姬丹越来越凉的手。

    “阿政,你听我说……”见赵高迅速跑向嬴政,姬丹无力地躺在爱人的怀中,像是预感到自己快不行了,眼睛里的光泽也在一点点黯淡下去,却仍然竭力反握住对方的掌心,努力睁大双眼,似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急需告诉对方。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这就带你回营地……那里有医师,定能治好你的,相信我……”拼命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嬴政避开她胸前可怖的贯穿伤,打算将人抱上马。

    姬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扣住他的肩膀,咬着牙关,拼尽全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现在不说……就,就来不及了……”

    “我不听!”嬴政不管不顾地打断她,通红的眼角泛着湿润的水光,“我不想听你交代什么遗言!反正我不许你死,即使是天意,我也不能放你走!”

    话音刚落,赵高竟不声不响地来到了他身后,微微俯身道:“王上,太子丹那厮跑了。”

    “跑了便跑了,大惊小怪干什么!还不快把寡人的马牵来!”嬴政吼道,此时他只想保住姬丹的命,其它任何事情都不值一提。

    赵高罕见地并未听从他的指令,而是站在他身后迟迟没有动:“恕奴才直言,丹姑娘的伤势太重,只怕是撑不到回营……”

    “闭嘴!”嬴政吼完赵高,却按捺不住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搂紧怀里的人儿,鼻尖轻轻碰了碰对方冰凉滑腻的额头,“丹儿,别怕,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姬丹的眼眸闭了闭,又吃力地睁开,气若游丝地说道:“亥儿不知现在什么模样了,我好想他……”

    “好,我答应你,等治好了伤就带你去见他。我们一言为定,谁也不许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