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无息的黑暗之中,高挺的男子从殿门处一步一步走来,站在女子面前扬起嘴角。

    黎九抬起头,她肩头用来束发的玄色金纹发带悄然滑落,三千青丝倾泻而下。

    “小八…”她看着眼前神色疯狂而诡谲的男子,喃喃出声。

    “不对,你不是小八。”

    待听到面前之人低低的冷笑之后,黎九突然恢复了神智,压抑开口,“你是鸿王…李攸卿。”

    她的耳中只能听到男子疯狂的大笑,此刻却半点没有动怒的念头,只是安静地曲膝,低头坐在地上。

    “哈哈哈…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李攸卿狞笑着,一把单手抓起黎九的长发,将她的头向后扯去。

    他蹲在她的身边,大笑,“黎钰死了,你听见了没?

    哈哈…你们北疆的王死了,你听见没有?!”

    女子仰着头,她凌乱的长发覆在侧脸,仅露出线条绝美的下颌。

    墙外秋风涌动,满室的荒谬狂笑间,北凉公主只是大睁着眸死死盯着向死气沉沉的房梁,什么也没有说。

    沉默得仿佛是一具北疆冻雪之下恒古的石像。

    “哈哈哈…”

    李攸卿依旧在狂笑。他忽然松开手将女子丢至一边,战栗起身一把扯下裹着的外袍。

    金葵雪鹤的皇袍就穿在年轻男子的身上,他大张开双臂,朝黎九吼道。

    “看到了吗?

    镇左王算什么,本王如今才是皇帝!是这千里卞唐,万人之上的皇帝!

    什么长公主什么息家什么白盛逆贼,皆是世间的浮尘蝼蚁…这天下,从此便是本王的了!

    今夜之后,王臣百姓…无人再敢负我!”

    “恭喜陛下啊。”

    黎九头抵着墙壁,漫不经心回应,“陛下您千里迢迢从西疆赶来,只是为这一场宴会之后的杀局…当真是舟车劳顿。”

    “你又明白什么?!”

    李攸卿狞笑着开口,“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父王李嗣君的!

    如今它由我夺了,又能怎样?”

    他突然静了下去。

    “罢了。”

    他垂眸,招了招手,“…来人。”

    一直隐匿在阴影中的兵卒们乱鸦般围拢在黎九身边,将半坐在地上的北凉公主架了起来,在她的手足锁上了锁链与镣铐。

    “知道吗?今晚过后,没有人会记得你,北疆的九公主。”

    李攸卿的眉间重新恢复成了之前所见的桀骜,他狭长的眸子不屑地扫下面前白裙的公主。

    接着,一字一顿地冲着黎九耳边低语,“但是…朕不会忘记你。

    黎锦之前已经走了,所以这宫中…就只剩下你,还是黎钰的种。

    只要你还是他的女儿一天,朕就会一直让你记得…

    ——究竟是谁,五十年前奉皇室之命围剿我父王,率兵屠尽了西疆整整八十二万旧族百姓!”

    不可能!

    黎九的眸子骤然睁大,突然拼命挣扎了起来。

    “你不信?”

    他兀自冷笑了起来,“也对,你是他最疼爱的小女…他又怎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你?

    但是朕会让你记得!

    在这屋子中你只要还活着一天,朕都会让你永远记得。

    这曾一次次劈砍到朕面前的刀…究竟有多痛!”

    “李攸卿你说谎!”

    黎九终于哭吼了出来,她的眸中通红,拼命甩开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几名手下。

    “他是北凉万人敬仰的王,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一个抛弃妻儿的王吗?”

    李攸卿嗤笑,看着手下将细长的黑色绢布绑在她的唇间,再度蹲下身来,“那还算什么万人敬仰!”

    他死死捏着她小巧的下巴,漠然开口,“黎九,劝你省省力气吧,没有人会在乎你的。”

    会有的…

    黎九瞬间被蜂蛹而上的兵卒们按压在地,她低垂着头看向地上,却依旧固执地睁着眼。

    …有人,他还记得我。

    他一定会来的。

    “哦,容朕想想…你大概是想说阿离吗?那个殿上与你共曲的北疆奴隶乐师。”

    他从袖中拎了一个小物件,丢在黎九面前,“若是提起他来,这个息宰相将收的奴隶还真是条忠犬。

    多亏了他出力,息诚才能顺利拿到黎钰的密诏,先发制人于他。

    哈哈,这是他一同拿来的回礼。你且看着吧。”

    羊白玉脂的玉佩被对方随意地丢在地上,黎九待看到那沾了血,带有裂纹的玉佩上绘制着的四爪蛟龙,原本还沉沉的眸中瞬间划过了凄绝的光。

    大哥…为什么…

    会是大哥?!

    “呵呵…北凉世子的玉佩。”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地上突然拼命挣扎起来的女子,“他欺你至深啊。”

    …阿离!

    怎么可能会是他…

    她原本麻木的心口骤然被满腔悲怨疯狂冲刷,黎九咬着牙被众人摁跪在地,心口如同被钝刀一遍又一遍划过,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几乎碎裂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