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伤

    灵山是一条由西北向东南蜿蜒而走的山脉,横在九州大地的东北方。东北大营就常年镇守灵山缺口,将东夷人阻隔在穷山恶水的东北荒原上。

    大周启顺二十年大年初一正午时分,谢策在练师培的协助下终于暂时将东夷人拖住了。东夷人几百年来一直觊觎肥沃的中原,一旦撕出了口子,便不可能善罢甘休,发了疯一般往灵山缺口增兵。

    谢策的五千人和几万皇属军只能短暂拖住不断增加的东夷人,要想把他们打退,并封上缺口,非得几十万全副武装的人马不可。好在曹靖秋很快就带着近七十万的人马赶来援助,阻击疯狂涌上来的东夷人。

    谢策焦急地跟曹靖秋交接后,便带着人不停蹄地往京城赶,他没有责怪曹靖秋擅自做主调换进京主帅,因为他知道陈聋子有多倔,谢策自己都不一定能拦住他。

    陈聋子去了,卫楠就更危险了,不仅面临范霄九的发难,还要面对失控的陈聋子。陈聋子发起疯来,李癞子和王胖子都不一定能拦住他。

    谢策心急如焚,整整一天水米未进,等他马不停蹄赶到京城时已是未时。他远远便看见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大齐的旗帜,知道京城已被顺利拿下了。

    那卫楠呢?他是不是安然无恙?若不是谢策左手无名指的红线一直发热,他只怕要焦虑到倒下。谢策右眼皮一直在狂跳,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不知卫楠此时究竟在遭着什么罪。

    谢策冲到城门下,城楼上的军汉看到他便快速开了门,还没来及得及听守城军报告情况,他便策马一溜烟往皇宫方向奔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满街都是他的巡逻的部队,京中一切井然有序,部分军士正帮着百姓修葺作乱分子毁坏的房屋。除此之外,一些受伤的御林军俘虏正被抬去医署救治。

    谢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将领,大声问道:“林南,王胖在哪里?”

    “在文武殿!太子殿下……”

    谢策听到地点便飞快策马往文武殿方向而去,林南的下半段话在风中飘零,根本没被谢策听见。

    宫里也是秩序井然,所有的宫人、后宫之人都被约束呆在自己房内,由专人看守。谢策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士兵和御林军伤兵、俘虏。

    当他冲到文武殿前,一脚踹开大门时,里面的情形让谢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一堆人围在偏殿内,王胖呆坐在暖炉边默默抹泪,李癞子焦急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陈聋子不知所踪,陈大夫正在对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行救治。

    那人赤裸着上身,紧闭双眼躺在榻上,裸露着身上大大小小无数伤口,血肉翻飞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将他身体染红,也将榻上被褥染成一片血红……

    他的右手从手腕处齐齐断掉,断口处血肉模糊一片乌黑。若不是血人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谢策根本不能将眼前这个血人与卫楠联系起来。

    谢策耳中听到卫楠气若游丝的呼吸,脑中“翁”一下,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子,然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王胖在跟他哭诉什么……听不见李癞子连说带比划的解释…………听不见陈大夫看见救星般的呼唤……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对他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眼中只有那榻上浑身是血的人,挣扎着向他奔去。

    谢策拖着两条千斤重的腿,好不容易来到榻前,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他眼泪簌簌往下落,死死地盯着眼前呼吸微弱、随时都可能逝去之人,只觉得天旋地转,长时间积压在心里的极度忧思一下子爆发了,张口就呕了口黑血。

    积压在胸口的淤血被吐了出来,谢策脑中清明了些,耳朵这才能听清周围的声音。

    王胖惊恐地哭着来搀扶他,谢策一把揪住王胖的衣领,神情可怕得像是从地狱走出的厉鬼,声音嘶哑难听之极地问了一句:“我不是让你护着他吗?你就是这么给我护着的?”

    王胖还没回答,谢策双眼一番便一头栽倒晕过去了。极度的焦虑和悲痛加上体力的透支,终于把谢策强撑着的那点清明神智夺去了。

    陈大夫拼命给卫楠止血包扎伤口,看到“谢圣手”来了欣喜若狂,心道明王殿下这下有救了。没想到这“谢圣手”看见明王伤成这样,急火攻心下竟然昏厥了,本就忙乱不堪的陈大夫彻底手忙脚乱,再也不顾什么尊卑礼仪了,对着王胖吼道:“哭什么,用针扎他人中!别扎太深!先把他弄醒明王殿下才能保住命!”

    陈聋子一刀砍断卫楠的手掌,也砍断了那细钢丝。断腕处的化功散余毒便又往卫楠体内渗入了一些。

    王胖连忙抹抹泪,颤抖着从陈大夫的手里接过银针,将一身冰冷甲胄的谢策上半身扶起,那颤抖不已的银针还未扎下去,谢策便一下子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他一把推开王胖,挣扎着本能地从陈大夫药箱中取出清洗伤口的药,想帮着陈大夫给卫楠止血清洗伤口并缝合。

    他本是极高明的医者,但面对浑身是伤、命悬一线的卫楠,却像是将聂如兰教他的东西忘光了一般,颤抖着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卫楠伤得很重,身上的伤口也不是一种兵器造成的,有刀伤、剑伤,还有被缨枪扎出的血洞。谢策看着这些伤口,手颤抖得不行,连针都拿不住。他呆呆地捧着卫楠的右臂,看着那断口处骨血模糊,突然又呕了一口血。

    “谢老大,对不起……都怪我!我没有拦住陈聋子那孙子……”王胖的哭声一直在耳边,但他胡言乱语的愧疚再也扰不了谢策了。

    谢策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只有卫楠这个人,和他的微弱呼吸。卫楠现在危险万分,需要谢策冷静下来去救他性命。谢策颤抖着拿起银针,便在自己头顶百会穴刺了一下,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这才脑中清明,慢慢冷静下来。

    陈大夫还从没见过有人都悲伤激动成这样了,还能给自己放血的,当即瞪大了眼睛咧着嘴呆呆地看着谢策,连给卫楠缝伤口都忘了,站着成呆成了一尊石像。

    “专心缝合伤口!”放完血的谢策完全冷静下来了,他一边吩咐陈大夫,一边出手如闪电般,快速点了卫楠身上几个穴位,止住流血,然后专心地给卫楠把脉。

    谢策轻轻闭目,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在卫楠的脉象上,片刻后睁眼,眼神哀戚到了极点:卫楠身中化功散剧毒,这毒的解药连魔医也没有……他几乎又要撑不住了,身体摇晃了几下,被王胖一把扶住。

    还好卫楠中毒不深,只出现四肢无力和昏沉疲惫感,不至于一辈子瘫在床上无法动弹。

    “谢老大,卫……明王殿下是不是中毒了?我看他断手伤处的血颜色不正常。”王胖一擦眼泪,连忙问道。

    谢策没理他,转身抓起书案上的纸笔迅速拟了一个药方交给王胖道:“照着方子抓药,熬好端过来,快!”

    王胖子连忙捧着药方飞奔出去抓药了。

    “谢……太子殿下,微臣才疏学浅,解不了化功散。”陈大夫一边给卫楠缝伤口,一边问羞愧万分地道,“都怪微臣疏忽,明王殿下一直不肯给微臣看他右手,微臣竟不知他右手已经中毒……还是事后从参加宫宴的人那里听来的……”

    “你说详细点!”谢策一听,连忙问道。

    陈大夫这才一边救治卫楠,一边将在家宴上听来的、关于卫楠中毒的前后的经历,以及上崇明殿后发生的事仔细说给谢策听。

    谢策铁青着脸,一边听一边手上没停,快速给卫楠扎针护住心脉,以免余毒多过入侵。

    王胖飞快地熬好药端了过来,谢策一把脱掉身上的银甲,只穿柔软的里衣,避开卫楠身上的伤口,轻轻将他抱在怀里给他喂药。

    卫楠人已昏迷,根本喝不进去药,药水刚灌入唇缝,又从嘴角溢出来了。谢策连忙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捏着他的下颚,嘴对嘴缓缓渡给卫楠。

    虽然谢策此时心中并没有什么旖旎之情,但陈大夫王胖等人还是尴尬得连忙侧头避开目光。

    等谢策顺利喂完药,看着卫楠情况稳定了些,呼吸也渐渐稳定下来,李癞子这才“噗通”一下跪在谢策面前,默默流泪道:“怪属下无能,没有拦住陈聋子,导致明王殿下断腕,请太子殿下责罚!”

    谢策轻轻地给卫楠右臂断腕处清理伤口,喉头哽得发痛,却强行压制着不正常的声线道:“不怪你。即便没有陈聋子那一刀,他的右手也保不住了……”长时间的血脉堵塞,卫楠的右手已经坏死了。

    王胖默默抹了一把泪,道:“我去把你师父抬来……”说完就要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