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由一介布衣,八百石的普通家世(从是仪论),得以一跃而成为曹氏重臣,固然因为姻戚之亲,也靠着才能和功绩,但若无声名相衬,还真未必能够走到这一步。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执著于那些浮云般的虚名,貌似也没有太大意义啦。

    所以周不疑劝是勋不要亲自前去劝说天子禅让,恐怕有损令名,是勋不禁淡淡一笑:“吾今不敢再好名也。孔文举得无令名耶?为童子即有通家之美谈,与李元礼(李膺)友,少年留舍张俭,由是显名。昔吾从大父(是仪)事之,乃云关东贤二千石,无过孔公也。然而一朝沦丧……”

    说到这儿,突然定住了,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周不疑等了一会儿,不见是勋继续开口,乃诘问道:“孔文举名即毁于当时,必然显扬后世。先生曾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即今谤之不可逃,愚意著于汗青,必能辩诬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实这话不是是勋说的,而出自魏明帝时代的文学家李康之《运命论》,不过是勋琢磨着,这会儿魏文帝都还没有呢,况明帝乎?李康生卒年不载于史,说不定这会儿都还在娘胎里呢,我抄他一抄,又有何不可?

    整篇《运命论》,是勋前世也仅仅读过一两遍而已,还真背不下来,但“木秀于林”这句话却牢牢记在心中,可见其文辞多么优雅,譬喻多么得当,意味又多么迥长了。周不疑也正因此而得熟记,当场背诵出来,跟是勋说,凡高洁之士,必受人谤,这是逃不了的——比方说屈原——可是千百年后,史册煌煌,终究可以给扳正过来啊。

    所以说,您可以不考虑今时的声名——除非曹操亲自下手,要不然以您的声望,当世还真没几个人敢于恶言诽谤,而就算诽谤了,也没人信,反罹其祸,比方说陈祎、魏讽——但您不能不考虑身后之名啊。“若说天子,恐后史将以奸臣目之。”

    是勋这才回过神来,却仍然摆手:“元直,苟利国家,忠奸何足道也。况史之所载,即为信乎?史迁云殷纣智足拒谏,言足饰非,好酒淫乐,嬖于妇人,醢九侯而脯鄂侯,杀比干而废商容,乃至‘黄钺斯杖,白旗是悬’。然而子贡独云:‘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大范围上可能没什么偏差,具体到个人就很难说了。虽说中华本有直笔良史之传统,比起别国来要强得多,但亦未能尽善尽美,因为史家就算品德再高,终究屁股所坐各有不同,不可能真正执中公允。董狐记“赵盾弑君”,是站在传统礼法的立场上;史迁指着武帝的鼻子骂,多少也为了发泄被宫之耻恨;班固以儒家的立场来描写武帝,态度又迥然不同。况且后朝编前朝之史,为表示本朝得国之正,又怎能不往前朝人身上泼污水呢?

    是勋心怀比旁人多两千年的历史经验,对此体会得再深不过——即以三国时代而论,曹操、诸葛亮、刘备、关羽,这些人物的形象就在史书和民间传说中不停地流变,他要不是真穿到此世来瞧上一瞧,还真没法确定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所以他说,商纣王这人够坏了吧?但就连子贡都说,其实纣王未必有书上所写得那么不堪,只是胜利者把当时所有坏事都安他头上罢了——这就是失败者的必然下场。

    再想一想,这个例子还不够明显——因为就连子贡也没有否定纣王就是个暴君啊,只是认为程度没有世传的那么糟糕而已。好,咱们再举别的例子——“万章问:‘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乃云:‘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实天与之。’韩非更云:‘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则以尧舜之贤,后史尚有异论,况吾辈乎?”

    话才出口,他却突然愣住了,周不疑也愣——老师这说的是什么啊?打算连先世禅让全都给否定掉吗?就见一直没有开口的关士起微微而笑,朝是勋一拱手:“如此,则主公已知如何说天子矣,何必相问吾辈?”

    是勋抬起双手来捧着脑袋,说你们先静一静,让我好好想想。他就这么抱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起头来:“吾知之矣,然尚须斟酌。”随即转向关靖:“适才元直语及孔文举,吾即有所思也——未知脂元升何在?”

    脂元升名习,京兆人氏,乃是孔融的契交好友,刘协还在长安的时候,公府征辟,除之为太医令,一路随驾经安邑、雒阳来到的许昌——后来他辞了职,才换上的吉本。根据史书记载,曹操杀孔融,与孔融相亲善者多不敢收恤(还有象是勋这般事先落跑的),只有脂习跑过去抚尸痛哭:“文举,卿舍我死,我当复与谁语者?”曹操一怒之下,就把脂习逮捕起来,打算法办,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回心转意了,才勉强放他一马。

    据说后来脂习见到曹操,当面致歉,曹操反倒称赞他:“元升,卿故慷慨!”还送点儿谷子给他安家。曹丕黄初年间,打算征召脂习当官,因其年迈而只得作罢,光给了个太中大夫的散职终老。

    当然啦,这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杀孔融的时候人就在许都,所以一听说脂习哭尸,当场就派人拿下了。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则远在安邑呢,郗虑为了给曹操分谤,亲自动手处决孔融夫妇,脂习如有历史惯性似的,当然也跑过去哭了,只是这回拿他的不是曹操,而是郗虑。

    是勋当时虽然人在郯县,情报网别处或有缺失,安邑、许都的大事小情,还是都逃不过他的法眼的,自然也听说了此事。所以他就问啊,脂元升如今何在?郗虑是跟原本历史上曹操似的把他给放了呢,还是将其就地正法了?

    关靖说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不过你不用担心,等我出去打听一下,很快就能得着确信。周不疑就问啦:“若其未死,先生乃欲救之乎?”是勋点头说当然。周不疑笑道:“今乃不避耶?”是勋微微苦笑:“避无可避,何如迎难而上?”

    消息倒是很快就打听出来了,郗虑捕脂习于狱,但是还没来得及下狠手。于是是勋第二天便去御史台拜访郗虑,问你打算怎么处置脂习哪?郗虑一摊手,说我也正在苦恼哪,若然杀害,恐负骂名,要是放了吧,又怕魏王不怿——“书奏安邑,魏王尚未回复。”

    是勋说就算魏王说要杀脂习,你也不能够杀——“其谁无友,其谁无亲?闻死而哭,人之常情也。况吾闻习常责融,以其倨傲,欲令改节,融固不听,乃至于此。昔王允杀蔡伯喈,天下惜之,魏王亦深恨也,岂能再为此耶?”

    想当年就因为蔡邕为董卓之死叹了几口气,结果被王允给杀害了,王老头儿一辈子的清名就此毁于一旦。而且魏王也跟蔡邕相善,每每谈起此事来都不禁长吁短叹,并且深恨王允。那他又怎么会干跟王允相同的事情呢?他若是命令你杀脂习,一定是恼怒之中下的乱命,过后必然懊悔。

    郗虑略一沉吟,便即点头:“宏辅所言是也,吾即宽放脂元升,并将宏辅所言以奏魏王,可乎?”我可跟曹操明说啦,是你来找我说的情,还摆出这般那般的理由,我才卖你面子放人的——曹操要是不乐意,让他把火朝你身上撒吧,反正你我比能扛啊。

    是勋心中暗骂,真是一滑不留手的大泥鳅……随便你吧,反正我连孔融的儿女都收留了,还在乎多救一个脂习吗?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曹操有啥不满的,让他攒多了一起朝我发泄就是。

    于是起身告辞,就打算回尚书台去上班,可是突然间想起一事来,不禁转身问道:“今秘书监何人也?”

    汉之秘书监与魏之秘书监不同。曹魏的秘书监乃内廷重要部门,为君王草拟和处理机密文牍,权柄颇重,所以是勋当初设计的时候,定其主官(亦名秘书监)为二千石,与诸部尚书同也。汉朝的秘书监却只不过国家图书馆馆长而已,品秩颇低,才六百石,因为归属御史中丞领导,所以是勋才会随口询问御史大夫郗虑。

    郗虑一拍双手:“噫,若非宏辅问起,吾几忘矣——秘书监乐安孙叔然也,正当引宏辅往见。”

    哎呦,是勋心说你竟然把孙炎给找了来啦,份属同窗,可是缘悭一面,这个必须要赶紧前往拜访才是啊。

    第十四章、兰台藏书

    孙炎字叔然,乐安人氏,曾受业于郑玄,颇得真传,时人誉为“东州大儒”。是勋初见郑康成的时候,假模假式以训诂为说,当时郑玄就慨叹啊,说可惜孙叔然不在,否则必能跟你有共同语言。

    那么当时孙炎在哪儿呢?原来汉末乱世,士人为避战祸,流动性非常之强,这位孙炎曾一度前往长安求仕,结果正赶上李、郭交兵,天子走避,他差点儿连命都给丢了,从此在雍、凉之间流浪,不通音问将近十年——郑玄一直到死,都没能再见着这位得意弟子一面。

    在原本的历史上,孙炎曾著《周易·春秋例》和《尔雅音义》,为《毛诗》、《礼记》、《春秋三传》、《国语》、《尔雅》和《尚书》作过注,后来还为了维护郑门,跟王肃打过笔仗。他名望很高,但似乎从未出仕——朝廷曾想召其为秘书监的,但被婉拒了。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估计因为郑玄被是勋引入朝廷,任大司农,郑门弟子从而布列当道,古文既成官学,郑氏又为显学,学术氛围和环境都截然不同了,所以当郗虑终于打听到孙炎的消息以后,便作书恳请,说自从董卓焚烧雒阳宫室,前代典籍大多散佚,十不存一,正需要有人来整理和恢复啊——我不是请你来当官的,而是请你来做学问的,你来不来?孙炎反复思忖之后,终于还是束装上道了。

    据郗虑说,他是一年多以前请到的孙炎,即奏请命其为秘书监,整理文书典籍。是勋久闻其名,但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终究份属同窗,自己倘若身在安邑、郯县还则罢了,这既来许都,哪有不前往拜会的道理呢?好歹人也是你师兄啊。

    故此郗虑便亲自引领是勋往秘书监而来。

    西汉朝即非常注重典籍的收藏和整理,使御史中丞居殿中,掌兰台秘书——所谓“秘书”就是宫禁秘藏之书,后来这词儿演化成了职务名称;御史中丞既掌“兰台”,所以后世兰台就变成了御史台的别称。然而兰台并不是独一的国家图书馆,禁中还有麒麟阁、天禄阁,外府还有石渠、石室、延阁和广内,此外太学和辟雍也有部分收藏,由此亦可得见藏书数量有多么恐怖了。

    然而在新莽末年的大乱之中,诸阁泰半焚毁,书籍大多散佚,一直到刘秀肇建东汉,才在雒阳皇宫内重修了兰台。东汉朝规模最大、名声最响的图书馆就是兰台和东观,此外还有石室、仁寿阁,等等,但是各有所属,各行其事,管理起来很不方便。直到桓帝朝始设秘书监,把什么东观校书郎、兰台令史等等职权全都囊括其中。可惜,不久之后董卓一把大火,又把诸阁焚毁,书籍也丢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曹操挟持刘协迁都许昌,新建宫室,曹孟德那也是个文化人,自然不可能遗忘兰台,即于新宫内重修之。不过一开始的藏书量很少,也并未专设秘书监,只是由御史中丞兼领其事而已。

    一直到是勋请求重开太学,又刻立了“建安石经”,各方士人陆续汇集,散佚的典籍才逐渐复归兰台——当然啦,估计数量还不到董卓乱前的一成。是勋一时间没来得及考虑国家藏书之事,而曹操在的时候,郗鸿豫也不敢擅作主张,直到曹操迁往安邑立国,留郗虑在许都监视刘协,他闲着也是闲着,这才上奏重设秘书监,然后隔了不久,就把孙炎请来任此要职。

    兰台在宫掖之内,距离尚书台的距离并不遥远,郗虑引领是勋前往,到门口请小吏前去通传。可是小吏才刚跑进去,就听台内传出来一个尖利的嗓音:“吾不见无学之人也!”

    郗虑面朝是勋微微苦笑,解释说:“吾近年国事倥偬,疏忽经学,叔然前入都相问,十难答一,于是鄙我矣。”郗虑虽然是大师兄,论起学问来却并非郑门翘楚——别说“东州大儒”孙炎了,就连是勋他也不是个儿啊——因而此前再见孙炎,被师弟连提了几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孙炎遂鄙其学识。况且如今曹操在安邑也设置了官学,士人多往汇聚,在安邑也设置了藏书阁,四方散佚大多往献,结果搞得许都的兰台日益萧瑟,孙炎是求书没书,要人没人。他去找郗虑抱怨,说你还不如推荐我去安邑当秘书监得了。郗虑心说魏之秘书监那可跟汉朝有所不同啊,你要去了安邑,也就一秘书令史,或者文部下某司郎中而已……

    郗虑不便插手魏国人事,再说了,许都好歹也有兰台,台中藏书再少,几万册还是有的,你孙炎要是走了,我再找谁来继任啊?所以只是“呵呵”地笑,随口糊弄过去。由此孙叔然对这位大师兄便益发不满了——今天更干脆:“吾不见无学之人也!”

    是勋不禁朝郗虑淡淡一笑,随即扬起脖子,高声唤道:“营陵是勋,特来拜会师兄。”

    台中“咦”了一声,时候不大,就见踱出一个人来,身量不高,形容瘦削,冠带齐整,先瞟一眼郗虑,然后朝是勋一拱手:“得非是宏辅耶?余即孙炎也。”

    是勋赶紧疾趋上前见礼,孙炎伸手搀扶,口称“不敢”——“世传郑师群弟,以是宏辅为最佳,然吾观宏辅所注经典,乃与昔日师授不同。皆出己意耶?抑郑师晚年改图耶?”我看过你注解的经书,跟我当年听过的课程不尽相同啊,是你自己的想法呢,还是老师老了老了,突然改了观点了?

    是勋心说我的注解要是跟郑玄的一模一样,那才奇怪哪——“为弟子者,当释师之未详,解师之既惑。虽然,郑师高山仰止,吾等难望项背,然若师云亦云,但求师注可也,何必弟子?”要是学生只说老师讲过的理论,那直接读老师的著作就好了嘛,还需要我们这些学生干嘛呢?

    孙炎微微点头:“此言亦是,然吾观宏辅之注,有不以为然者,今得相见,正好求问。”是勋心说我哪有空跟你讨论学术问题啊……再说了,你是当世大儒,学问比郗虑、任嘏他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是不是被会你问住,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赶紧岔开话头:“可容吾与郗兄入台中一观否?”咱没有就站在门口聊天的道理吧。

    孙炎这才侧身让路,引领是勋、郗虑二人进入兰台。

    尚书台不过几间偏室而已,兰台就要显得宽阔、敞亮多了,整体占地面积估计不比是勋的府邸小,中间庭院,植树莳花,四周一圈的广室高轩,就窗缝里瞧进去,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竹简和木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