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炎将二人让进正堂,小吏奉上热水。是勋抢先开口——省得孙炎再跟他讨论学术问题啊——“吾初识兰台,所贮固丰矣。”

    孙炎摇头苦笑,说这才多少书啊:“较昔雒阳之兰台,十不存一。即比今日安邑之所藏,恐亦不如也。”说着话,斜着瞪了郗虑一眼。

    是勋说如今天下尚未彻底平靖,相信还有很多典籍散佚在民间,一旦重归一统,士人们自然会纷纷地出而献书,就算达不到过去的水平,抢救回一半儿典籍来,那还是没啥问题的——“安邑之书,大抵为魏王私藏。叔然当知,蔡伯喈有女名昭姬,魏王许嫁王仲宣,昔伯喈之所藏,大抵皆能背诵,于是乎妇诵夫录,卷帙乃浩繁矣。”

    孙炎一翻白眼:“皆应归之兰台也。”起码得往国家图书馆送个抄本过来吧。

    是勋心说隔不了几年,这曹氏藏书跟国家藏书就要合二为一啦,在此之前,又何必费事抄录,多此一举呢?嘴里却问:“未知今台中所藏,皆得整理否?”各方面献上来的藏书,未必完整,也未必准确,都必须由兰台负责抄录、编校,分类整理。不知道如今这工程完成得如何呢?

    孙炎又瞪一眼郗虑:“非止无书,且无人矣!”他告诉是勋,如今兰台内只有四名令史,加上他总共五个人,别说抄录、编校了,光搬书就搬得手断。多次要求郗虑给他增添人手,偏偏郗鸿豫当耳旁风,哼哼哈哈的就是拖着不办——“既诓我来,又虚用我,吾行将挂冠而去矣!”

    郗虑反正被他瞪惯了,倒也不以为忤,只是苦笑着央告:“叔然切勿求去,容吾设法。”

    是勋心里有了底,当即托言辞去。出了门就问郗虑,说难道人才就那么稀缺,连往兰台多塞几个令史也办不到吗?郗虑一摊手,说真要有用的人才,不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位置,就是都跑安邑去啦,我要塞几个不靠谱的进去,孙叔然非操戈而逐不可。

    是勋捻须沉吟,好半晌才开口道:“吾若请以兰台属尚书,大兄以为若何?”反正过去御史中丞常居禁中,方便管理兰台,如今却出之外朝,倒是尚书台还在宫内,要负责兰台之事不是更合适吗?这活儿我揽下来了,你放不放?

    郗虑皱眉提醒:“宏辅甚闲暇也。休忘前日所言之事……”你还有空揽闲事儿?我前几天跟你提过的游说天子之事,你千万得放在心上啊。

    是勋说你放心吧,我想着这事儿呢,然而——“不易也,是以欲求日夕可入兰台,自旧籍中得其根据。”就算尚书令,那也没有见天儿猫在图书馆里的道理——况且这图书馆还不是直接归你管——可是我需要从那些旧籍中寻找灵感、依据,好去说服天子啊。所以才问你索要兰台。

    郗虑说既然如此,那你随便吧——“但可上奏,吾不阻也。”

    第十五章、黄须封侯

    就在是勋拜访孙炎,并向郗虑提出由尚书台负责兰台事务的同时,终于有消息传来,徐忠、张刚之乱彻底平定。

    小小的一场叛乱,竟然延续数月之久,方才底定,此皆曹昂用兵不得法之故也。且说此前徐、张二人攻陷新淦,随即转向东北方向流蹿,曹家众谋臣都判断他们将会蹿入扬州,以求扶保故主孙权,是勋因此请曹操下令扬州刺史鲁肃调兵堵截,使与曹昂前后夹击,则反寇睫瞬可灭。可是谁想到贼寇才刚入黟县界,便有孙权旧将贺齐聚众呼应,其势愈炽。

    贺齐字公苗,乃会稽郡山阴人也,根据“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政策,他得以留在江东,但是未能为新刺史鲁肃所用,也受新崛起的“吴四姓”等豪门排斥,因而隐居歙县。听闻徐忠、张刚背反,贺公苗便召聚了旧部三百余人,前往相合。

    徐、张即拥贺齐为主,贺公苗是知道鲁肃不好惹的,因此力劝二贼停止东进,转道而归豫章,先在鄱阳再度大破太守潘濬所部,接着蹿向南城。曹昂行动迟缓,才到临汝,竟被叛军从眼皮子底下流蹿南下,仅能破其后队千余人而已。

    曹昂这下子真急了——要知道洪州南部和闽州地区丘陵密布,多山越蛮族,这要真让叛军蹿入山岭之间,再与山越勾结,恐怕一两年间都未必能够平定啊。他一边奋起直追,一边派人前往扬州,请求鲁子敬发兵相助。

    可是鲁肃不敢发兵——开玩笑,你是都督荆、襄、洪三州军事,却管不到我扬州,而贼未入扬,我又怎能跨界动兵呢?可是曹昂终究是曹操长子,言辞恳切地写来求援的书信,鲁子敬又不好一口回绝,当下环视群僚:“长公子未能破贼,乃其军中无能谋之人也,谁愿前往为辅?”

    一个年轻人挺身而出,拱手道:“末愿往也,以解使君之难,平江南之乱。”

    鲁肃定睛一瞧,当即大喜:“若得伯言前往,料其乱不足平也。”

    陆议本乃是勋与“吴四姓”之间的重要联络人,曹操曾一度许诺,若得平吴,即以会稽一郡以酬其功。可是谁想到孙权最终被迫投降,仍得以保留了会稽太守之职,于是鲁肃就跟陆议打商量,说阁下乃为会稽郡丞,实执郡务,如何?反正孙仲谋一介降将,终究不可能再交给他一郡之全权啊。

    陆议这时候还没有改名为陆逊,可是谦逊之德似乎早已深入了骨髓,摆手推辞说:“议前与是公联络,以定江东,为国家也,非为身谋。承使君美意,然论及学识、治才,臣不如家叔父也,请以让之。”

    陆议所说的“家叔父”,就是前庐江太守陆康之子陆绩陆公纪,其实比侄子陆逊还要小上四岁。想当年陆康去世的时候,陆绩年仅八岁,名义上继承了陆氏大家长的位置,实际就一小孩子,啥都不懂,于是十二岁的陆议便挺身而出,为叔叔“纲纪门户”。结果陆逊跟“吴四姓”间往来折冲,因为年轻,也就混一各处脸熟而已,陆绩闭门读书,倒因此而声名大盛,与顾雍子顾邵(同时也是陆绩的外甥)齐名,陆逊、张敦、卜静等辈反倒亚之。

    ——没办法,经学世家即以经学立身,本事再大也不如书读得好,而至于读死书是不是真能裨益国家社会,那就天晓得了。

    不过锥处囊中,必然脱颖而出,陆议在扬州,其名虽不如陆绩之盛,但先得是勋青眼,继而又因让官一事深受鲁肃敬重。于是鲁子敬颔首允准,奏请以陆绩为会稽郡丞,同时征召陆议入幕,为其师友。

    这回曹昂抓瞎,鲁肃想要派人前去相助,陆伯言见猎心喜,排班而出,毛遂自荐。鲁肃大喜道:“若得伯言前往,料其乱不足平也。”于是资助钱粮,使陆议于会稽郡南募得山民六百,西进以援曹昂——这是志愿军啊,不是我扬州官兵,派去帮你既不违国法,又顾及了人情,此两全之策也。

    陆议翻越仙霞岭进入洪州,与曹昂会合。曹昂问他破贼之计,陆议就说啦,即便您从荆州、湘州带过来千军万马,那也于事无补,不如即陈兵临汝,等着看我破贼好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洪州南部和闽州地区,道狭山险,百里而不同风,无论平地的汉民,还是山间的越民,都很排斥外来人口,荆湘兵来了,不但人地不熟,甚至还可能被目为侵略者,到处遭受提防和坑陷。加上山地不适合大兵团机动,您带得兵越多,损耗越大,却很难收获胜利的成果。

    当然啦,也不是说公子您这个都督荆、湘、洪三州军事是虚的,没有蛋用,作为大后方的荆州、湘州,除人力外,确实有一样东西可以在战争中派上用场,因为这东西没有地域区隔,举世皆通——此即oney也!

    您调派些物资给我,我就在这六百会稽兵的基础上,再于本地征募土人为兵,用以进剿,则必能奏功。

    军事方面,曹昂是二把刀,但他深信姑婿是勋是很能打仗的(就理论上而言,这是一个思维误区),而是勋曾经在曹操面前大力鼓吹过鲁肃能战,鲁肃又在来信中盛赞陆议——曹子修有一个极大的优点,就是尊重人才,并且敢于撒手,于是他便听从了陆议的建言,并付之以专断之权。

    陆议即在临汝、南城间统计户口,招募部曲,很快得兵三千。他先用这三千多人进剿尤突等山贼,一则练兵,二则避免彼等与叛军相合。到了十月间,自觉时机成熟,终于请求曹昂率大军从北面施压,他却绕之东南,对盘踞南城的叛军发起了迅猛进攻。前后三战,最终徐忠、张刚战死,贺齐兵败自杀,乱事乃平。

    曹昂一方面解散所召集的兵马,遣人快马归报安邑,同时表荐陆议为临川郡守——反正这地方是你平定的,人心你也得着了,干脆就让你来治理算了,估计换了别人也未必能够搞得定。

    是勋得着平乱的消息,估计比曹操还要早,闻讯不禁陷入沉思——曹氏诸子谋嗣之争,估计又将掀起新的高潮啦。当初放曹昂于外,固然煽动起了诸子觊觎世子宝位之心,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于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了,如今乱事既平,曹昂可能很快便将返回安邑,到时候曹操又将如何安排他呢?

    终究他在名义上等同于嫡长子,又是曾经的公世子,不可能长久置于曹操身边,却不正其名位的——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曹操并无立其为嗣之意吗?

    徐忠、张刚之乱,平得相当难看,此亦众目所睹也,尤其是还有对比——同样受命平乱的曹操之子,还有一个广衍长曹彰曹子文。想当日壶口山煤矿胡工暴动,蹿入朔州,曹操即使曹彰督屯兵离石的夏侯兰率军往讨,结果曹子文三下五除二,用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即奏凯,将叛胡屠戮干净,一千多颗首级腌好了车运安邑。曹操大喜,竟然破例启奏天子,以军功请封曹彰为关内侯。

    此举确实跌破了很多人的眼镜——卞夫人三子,一般认为曹丕、曹植二人乃嗣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曹彰虽为三男,却不但屈于兄下,抑且不在弟先。然而由此一来,他一跃而成为曹家第二代中首位封侯之人——就连曹昂都没能落着个爵位,无他,爵以赏功,曹昂几无军功啊——呼声瞬间看涨。

    是勋就此事请教关靖的意见,关士起淡淡一笑,回复道:“若魏王即薨,子文公子必得嗣位也。然魏王见在,逮天下大定,铸剑为犁,则侯亦何用耶?”除非曹操马上就挂了,否则等到天下平定了,必然重文而轻武,到时候军功管个蛋用啊,能吃吗?

    这时代终究不是秦汉交替之际啦,儒学大盛,文官吃香,再想象汉初一般,军功贵族得掌大权,可能性是相当之小的。那么身有战功,得封侯位,受到武将们拥戴的曹彰,等岁月太平了,他的影响力会大过那些与经学世家或者行政官僚关系更密切的兄弟们吗?曹操又会如何取舍?

    是勋循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就觉得有点儿脑仁儿疼,而且估计曹操会比自己更加头痛——算了,管他嗣君为谁呢,我先搞好手头的工作再说。

    他决定一改昔日华歆无为而治的方针,对尚书台来场华丽丽的大变革——多少也彰显一下自家的存在吧。

    于是上奏刘协,说尚书台地方逼仄,不便办公,希望可以挪个位置,而且人员不齐,也希望可以尽快补充。此外,兰台既同在禁中,再由御史中丞负责就不大合适啦,最好能够划归尚书台管理。

    刘协一概准奏——反正他知道就算反对也没蛋用,况且也都不算什么大事儿,既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也落不下自己的面子。于是是勋便巡游宫中,挑了一片好房子作为尚书台新的办公地点,开始动工改造。

    禁中俗称“内廷”、“内朝”,但理论上还可以再划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内中之内,就是天子一家日常起居之处啦,内中之外,则是内朝官的办公所在,以及天子召见外臣的场所。如今政归安邑,许都的内外朝同时萎缩,天子更是除惯例的朝会外,轻易不见臣子——见了也没什么事儿可办哪——所以大片宫殿空着。是勋心说这不浪费资源呢嘛,干脆拿来我用得了。

    在新修尚书台的同时,他又多划了几栋房舍给兰台——藏书只可能增加,不可能减少,而且我打算往里塞人啦,就怕旧有的规模不敷使用。

    那么,人由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