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告退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忽然将手掌覆在了江赫然的额头上。

    观众不在场,演员没配合演对手戏的心情。

    江赫然面有戾色,受到冒犯的首领反应迅捷地擒住对方的胳膊,丝毫看不出病弱气,猛的将樊天反剪着胳膊扭摔在了床上。

    从劲头看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樊天手背上的青筋暴动了一下,又压制住了还击的冲动,声音从被褥间蒙混的传出,低低的,很像他梦游时带着鼻音的撒娇,“你有些低烧。”

    江赫然松开了对樊天的钳制。

    自傲自持的江赫然,容许的是两年前樊天的僭越,自那之后,夜游是夜游,江赫然可以陪樊天做梦,但不会陪他清醒。

    樊天也莫名自己为什么会去扎江赫然的刺。

    像是看到江赫然脸上病态的薄红时,潜意识的行为动作,在自主意识反应过来时,已经将手触在了对方温热的额头上。

    “休息一下就好了,不要吵我。”

    江赫然原本就晕眩的脑子在扭打中晕得更混沌了,以至于没留意到敞开的衣襟正袒露着胸口处的风光。

    一惯以这个视角看他的樊天,怔然地注视着对方胸膛上纵情过后的痕迹,向来不喜形于色的男人惊疑到眉头都颦在了一起。

    不会好好穿衣服的江赫然昨晚洗过澡出来时,身上并没有这样扎眼的印记,就算是不按常理行动的首领疯劲上来了夜半私会情人,也不该是他的躯体上被留下遭受凌虐般青紫的指痕,仔细看来,劲韧的胸肌上鼓起的乳首都还微微的肿着。

    江赫然喝空了豆浆,缓解着因水土不服而抽筋的胃,在衣服滑下肩膀时,总算留意到自己外泄的春光。樊天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江赫然随意地拢了下衣襟,又将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指痕的存在就以足够离奇,而暗自揣度痕迹是在怎样的情形中刻下的樊天,脑海深处的意识直接跳过了种种猜想,在这些淤痕上,感到了莫名的参与感。

    当荒诞的梦境与荒唐的现实重合,互相佐证得出的结论,愈疯狂愈接近真相。

    近朱者赤,近疯者魔。樊天看着背对着他缩在床上的人,心中忽然翻腾起强烈的兽类最原始的征服欲。

    狼群通过决斗角逐出占据顶点的头领,野心勃勃的养子冲动的想要挑战首领的权威,将战败的头领摁在身下,探寻对方身上的隐秘,解开缠成死结的疑惑。

    置身柔软床榻的江赫然在他长久的安静下,不设防地陷入了熟睡。

    从被子里探出来的半张脸睡颜安然,一缕头发湿贴在他刚刚触碰过的额头上。世界的诡谲无常大抵如此——纯良无害这样的字眼有朝一日也能用以形容江赫然。

    眸色暗沉的樊天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已经在狼群中位极过顶点的恶兽,不会满足于眼前的一口肉。

    对整张“餐桌”虎视眈眈的狩猎者耐心的蛰回到暗处,缓缓退出了房间。

    交际晚宴的第三夜。杯盏轻碰,乐声悠扬,觥筹交错间,宴厅内的四周突然传来了爆炸的巨响。

    在宾客们脸上优雅的表情因惊恐而扭曲的同一秒,宴厅的舞台上,被众星捧月环绕着的主人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叫,身上的公主裙随之滴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江赫然轻轻抬脚,脚底下的爆破遥控器,被惊动起来的人群传球一样踢到了远离他所在位置的桌子缝隙里。

    处在监控死角的樊天回手将弓弩收进衣装宽阔的袖口内,为防撤离时被安检,上前几步寻到自己的“妻子”,假借着揽身边人的动作,将作案工具丢进了繁叶的绿植花盆内。

    “下手太黑了吧,目标好歹是个女孩。”江赫然微微挑眉,如果不是出于“在其位谋其事”的专业修养,维持现下的人设,他或许会嘘一声口哨,“又没要求你一枪爆头,打什么脸呢。”

    在四面同时响起的爆破声的掩护下,除了始作俑者外,就连为了加强安全防护请来的职业安保人员都没留意到,一秒之后射向女孩的“冷箭”是从哪里发出的。

    樊天平声道:“习惯了。”

    男主人看到哭叫的爱女那刻,脸色霎时跟被放血了一样青白。然而男主人嗡鸣的脑仁随后反应过来,在女儿额心处留下红痕的只是一颗在蓄力射击下爆浆的樱桃。

    然而当下的视觉效果与威慑力,已然让这位爱女如命的男主人感觉自己死过一次了。

    何况对方既然能肆意破坏他的宴会,和他的爱女“开玩笑”,玩笑亦有可能成真。

    杀手不过是雇主的刀,清楚“刀”是谁派来的男主人,甚至没对场内的扰乱者做更详细的排查,连尽心的向来宾赔礼都顾不上了,与跟他隔空喊话的卑鄙的竞争对手发起了谈判。

    “惊喜”顺利被签收,前来接应的鹤井与江赫然同坐在车子的后排,樊天自觉地坐上驾驶位开车。

    挂满玫红色装饰物,在方向盘安全气囊接缝处都贴满碎钻的车主,显然是一名品味和安全意识有待提高的女性。而勾搭上这名女性弄来这台车的鹤井的品味,同样值得怀疑。

    品味值得怀疑的鹤井像以往那样盛赞了一番江赫然的女装,直将江赫然夸到丧失自信,要将他踹下车子。

    身体还没好全的江赫然斜歪着身子,灵敏的“狗鼻子”皱了一下,指使樊天将车里各种浓香型的花、果、木质味道的车载香氛都顺着车窗扔进桥下的海湾里。

    可以说是很不道德环保了。

    鹤井将自己这边的靠垫递给江赫然,温声道:“首领生病了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江首领恹恹地摇头,“可能是换水土身体不适应。”

    江赫然病急乱投医,“你那有治疗的药物么。”

    向一个下毒专业户讨药吃,跟给生病的老鼠喂老鼠药有什么区别?

    以医生形象行走江湖的鹤井,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选出一瓶药来,弯着眼笑,“吃了这个,你会在美妙的幻境中忘记你身体不适的事。”

    江赫然真伸手接了,漫不经心的和他的“主治医师”讨论药效,“副作用是什么?会成瘾还是心脏肢体麻痹?”

    对人体致幻的物质一般是神经类毒素,鹤井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毒药药剂师,“会吐血,死于脏器衰竭。”

    鹤井在递药时,将药瓶切换成了藏在手心里的另一罐,倒了两粒在江赫然的手上。

    江赫然没怎么留意他的小动作,看也不看的将药丸倒进口中嚼碎咽了。

    略有一点柠檬酸甜味的药丸,和兔子形状的外观一样无害,是时常花式过敏的鹤井为缓解皮肤过敏而预备的维生素。

    慷慨“服毒”的江首领回味了一下滋味,又伸出了爪子,“再来两片。”

    前排的驾驶员默然地收回了从后视镜旁观的目光。

    鹤井像是对注视有所感应似的,眯了下眼,忽然将不正经的声音放得很尊敬,“老实说,让他来开车,我总有种受宠若惊的不自在——总令我想要与他问安,并跟他替换司机与乘客的位置。”所指的是樊天,话却是对江赫然说的。

    而暗指的则是前任头目。

    坐在车后排从后视镜看向前方驾驶员时,只能从狭窄的镜面上看到对方一双沉敛的眼睛。

    这般反照着看去,令可以细分出二者瞳孔底色与眼神迥异之处的江赫然亦有些恍惚。

    像得令人相信死而复生。

    像是心头月光又洒回到他的身边。

    以至于初识那段时间,樊天几乎成了江赫然的专职司机。漫无目的的两个人驱车转遍了城区里的每条街巷。

    而关于他不过是个替身摆件这件事,樊天自最初就是知道的。

    所以尽管江赫然从未苛待过他,甚至对他好得不同寻常,心思通透的“替身”始终任其托付情感,却不为所感。殊不知在许久之前,对方给与的偏爱中,他就已经是正主了。

    “替身”没有成功上位,没人能替代二代头目在江赫然心中的位置。

    那是与旧日时光一同永存在人生轨迹中的印随一般的雏鸟情节,是爱戴,是敬仰,不是爱情,不是性欲。

    自己的真心被视如草芥,对于江赫然本人来说,同样不值一提。

    爱情和性欲对江赫然来说本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们都很清醒。

    世人常说,梦境与现实是反的。

    在“梦”里,他们截然相反。

    第8章 你今晚睡这儿

    潘朵拉魔盒一旦打开,里面不止会跑出一种灾祸。怪物们闻腥而动,潜入浑水里捞鱼。

    新任的副手中的枪械师,热衷于在自己身上穿孔,几天后被发现,在自己家的枪火库里,被他的各种型号的枪械打成了筛子。

    江赫然嘱咐他们出门在外注意安全,结果人却死在了家中。快递“惊喜”的任务达成后,收到消息的首领从阳光明媚之地,带回了满脸的阴霾。

    枪械师是被组织里的元老举荐上来的,这下整个组织领导层更炸锅了。

    喧哗的议论声被江赫然砸桌子的巨响压到落针可闻。

    就坐主位的首领被会议桌上心思各异的恶徒们围绕着。属下们静候着领导的调遣与指示,一张张不善的面孔上,一双双藏恶的眼睛像是聚光灯一样,投注在了江赫然的身上。

    他们对眼前在位已有六年的铁血手腕的头目是遵从的,然而不喜欢管控纷争的江赫然此时却无比厌烦。

    他忽然好想厄莱斯。

    儒雅温和的男人比起黑色组织的掌权者,更像是个心胸包容,善于倾听调解的神父,总是可以很好的处理这样的矛盾状况。

    或是出于具有一定科学依据的“七岁看老”,性格如火焰般暴烈的江赫然身上没有半点教养人温文尔雅的影子,在厄莱斯那学到的最正向的东西,就是乖乖听他的话。

    可厄莱斯再也无法跟他说一句话了。

    如果厄莱斯还在的话,会怎么做呢。

    江赫然出神地想着,不自觉将视线放到了樊天的脸上。

    樊天如旁人一样,静默地注视着居于主位的首领,于是相接的视线陡然缠在了一起。

    江赫然面无表情地抽离目光,将场内众人挨个巡视了一遍,在审视到推举那名枪械师的两名元老时,饶有深意的停顿了下来。

    那名憨厚富态的元老也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了,还是江赫然的眼神冷得太过瘆人,不住地拿手帕擦着头颈上的虚汗。

    “有在我跟前无能吠叫的功夫,不如多留心坐在各自左右的人是不是长了两副面孔的内鬼,或是花些心思深扒一下与己不睦的人员,若是幸运正中目标,既能领取重赏,又能手刃仇敌,这么一举多得的好事可不常有。”

    缺德首领还嫌内部不够乱似的,身为军心的人,带头挑拨离间,紊乱军心,其分裂成员感情的叛逆言论,令人不禁怀疑他才是本组织最大的卧底。

    在二代头目手底下待过的另外几名元老,眼角有泪——同样怀念起厄莱斯。

    叛逆还是有用的。理智的人知道多说无用,不理智的人知道叫得再响也没用。耳根子清净下来的江赫然,端正了下立场,就这三起副手被害事件,派出重力度调查。

    会议散场,这次被单独留下的是鹤井。

    江赫然将游到他脚下的蟒蛇悬空捞起,胆小的蟒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细致冰冷的鳞片与皮肤相贴,赖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却始终捂不热, “他们的人死早了。”

    名叫雷伊斯的枪械师代表的是元老方的势力。

    副手有竞位资格,是未来头目的候选。最早的副手四人团中,鹤井与前段时间的被杀者都是江赫然的心腹。“食人花”弥赛莉亚是被并入的外来势力,自成一派,不明确站队。高位截瘫那人最早效忠的是元老方的势力,后来归降于江赫然。

    一心想加重在组织内话语权的元老方,必然是不甘心的。

    “前朝”元老共五位,其中的代表是熬死了两朝头领却始终没从副位转正的超长待机,已年过半百的老杰利。

    老杰利年轻时被灌过硫酸,上了岁数后,声音愈发粗哑难分辨,每每仗着资历长篇大论指点江山时,性格急躁的首领没耐心听辨他的“鸟语”,总是不温不火地截他的话音,而在组织内愈发没发言权。

    并不是待得长久就代表衷心,或许只是单纯的没契机爬上去。

    元老掌控的“棋子”倒戈,恼羞成怒的老恶徒以诬陷首领养子的手法,将走废的棋子从棋盘里清场,有一就有二,排除异己后,又将另一枚与他们通心的“内鬼”推上副位。

    这就是鹤井当时根据调查给出的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