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继位者培养出来的人,成为首领后会比江赫然更好的领导组织,樊天的存在不会威胁到组织,威胁到的是拥有组织的人。

    活得不耐烦的江赫然,朝不保夕,若是哪天在作死的路上修成正果,垂死之际或许还会实名举荐一下他的养子。这也是他一直留着樊天的理由之一。

    樊天有利用价值,各方面的。

    如今尚在的首领,需要就眼下的事态下定夺。

    那句认同过后,江赫然沉默了片刻,最终慢声说道:“他是个乖孩子,下手温柔一点。”

    信任归信任,两年的冷待下来,樊天对于江赫然来说,还是利用的价值更大些。

    “那么一周后的……”

    江赫然打断鹤井的话,“你看着办吧,不用和我报备。”

    取人性命如同折断一根野草,只不过这次的草根有些扎心。

    从总部离开后,樊天兀自回了自己的临时住所。

    他已经去精神科看过,梦游在医学上一直是个难以攻克的花哨课题,尤其他这种原本正常,莫名变异的病例。

    权威专家将简报病情的樊天当成了一名普通的患者,列举了些罕见的梦游者的症状,为他开了些治标不治本的缓解药物,末了推荐他去看心理医生。

    列举里有一名患者,在白天受委屈后,梦游时会有意识的寻找自己的母亲,跟母亲诉苦。

    另有一人,单亲家庭,从小被母亲带大,会在梦游时徒步几公里去母亲上夜班的工厂里找人,在母亲辞掉夜班工作后,再没发作过。

    梦游的病因不一,樊天这种情况更多的是源自心理上的障碍,想弄清缘由,需要找到心病的根源。

    可樊天并不是他简报中那个半夜单纯寻找母亲的无害分子,他的心病,不便被外人所窥见,樊天也不会与他人敞开心扉。

    前阵子在这间住所和他同居的拜金女在关系终止后搬了出去,以白领职员的身份包养对方,全程没碰过对方一根手指的樊天得到了阳痿的评价。

    那个被说句“没吃饭”,就生猛的仿佛要将身下人操死的男人,当时身心毫无波动。

    他并非对同居的女人全无性趣,而是为求验证,刻意积攒欲望,想要观察梦游时自己的反应。

    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

    过后的监控画面显示,他在梦游中坐起身,意识到身边有人后,静静地看了睡在一旁的女人很久,随后无声抗议似的,用枕头将两人隔开,又不声不响地躺了回去。

    他的胃口似乎被江赫然养刁了。

    与坏消息相对的是,只要江赫然不在,他将不必担心梦游潜在的弊端。

    只要江赫然消失就好了。

    意外出现在一周后组织集会的前一晚。

    与其说是意外,实则更像是因为人为的推波助澜,而酿成的恶果。

    在首领的授意下,鹤井将樊天杀害内鬼的消息暗自宣扬了出去,手段并不高明的老杰利比料想中更沉不住气,不等别人扣他黑锅就自动将锅背在了身上。

    说他有胆识,他选择退而求其次,避开江赫然,枪杀首领的继位者。

    说他怯懦,他敢敲山震虎,命人当着江赫然的面对继位者下手。

    嗅觉灵敏的江赫然闻到危机气息时,那颗要命的子弹已经瞄准了目标的靶心,宣判的扳机随之勾动,枪火一触即发。

    没有任何的思考余地,江赫然全凭与死神交易的直觉,本能地将樊天扑到了墙的掩体后面。远距离开枪的声音方才顺着声速,延迟一瞬传入人耳。

    与慢一步传导出的弹药脱离枪口的声响,同步入耳的是子弹近距离的裂墙声。

    感官随突发事态而波动的江赫然松了一口气,而后才在背后肩骨处起火般的锐痛下,意识到自己被流弹的碎片击中了。

    以他当时的反应,即使那颗子弹是冲他来的,也可以安然躲开这次攻击。

    可他却将夺命的时间用在了为樊天挡枪上。

    江赫然无法眼睁睁看着樊天死在自己面前,他的本心这样和他说。

    真没出息,江赫然和自己的本心说。

    从江赫然扑上来的那刻,樊天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默片般,褪去了颜色,一帧帧慢速的在他眼前放映着。

    画面混沌浮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成了唯一的重彩,樊天在里面看到了惊悸、关切,最后定格在了欣慰上。

    摔倒的同时,樊天如先前梦游那般,身体下意识的做出反应,臂弯护着对方似的,环圈住了身前的人。

    暗杀者一击不成,失去目标后迅速惜命地匿了踪迹。

    江赫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世界在樊天眼中重新有了色彩,樊天摊开手掌,看到了满手刺目的鲜红。

    被弹片剜开的创口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浸透了江赫然浅色的衬衫。

    “首领,首领你没事吧。”

    一旁目睹全程的凯恩人都吓傻了,要扶江赫然,结果左脚绊右脚,自己差点摔了。

    “死不了。”

    许久没受过重伤,还有些不适应。江赫然缓过呼吸,锐痛化作怒意,满脸阴鸷,对上这位温室里的宝宝时,又怕吓到对方似的轻声细气,“你来后排座位。”

    这辆霸路的越野车是辆装甲防弹车,后排是最安全的区域。

    眼下尽快撤离才是首选。

    江赫然没白给这孩子喂糖,凯恩腿哆嗦得厉害,却坚持坚守岗位,护送首领去安全的地点。

    职业赛车手握上方向盘时的心理素质,强到与他们这些货握枪时差不多,凯恩坐上驾驶位后立刻镇静了下来,稳重的发动引擎。

    樊天走在前面替江赫然打开车门,在江赫然强撑着挪动时,抄着伤患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别乱动。”

    樊天摁住了怀里的人,低声的话语间少见的带上了情绪。

    樊天把江赫然连拥带抱地送上了车,江赫然背后受伤不太能坐得住,侧倚着将头靠在了樊天的肩膀上。

    脸上缺失血色的人掀起眼帘,将两人摔倒时樊天为护着他而磕破的手背捧在眼前,吹了吹伤处,“疼不疼?”

    樊天摇头。

    江赫然轻笑了下,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我好疼。”

    樊天顿了顿,抬手替江赫然擦去额上的冷汗。

    他想,他或许始终亏欠江赫然一句感谢。

    第18章 他不一样

    鹤井来找江赫然交接工作。

    “你竟然会乖乖吃药。”

    然而江赫然吃的并不是促进伤口愈合的药品。

    江赫然把燃成灰的避孕药的包装顺窗扬了下去,窗外是难得的晴好天气,他摊开手掌,盛了一捧阳光在手上。

    江赫然示意鹤井过来。

    江赫然:“伸手。”

    鹤井摘下手套,递出一只爪子。

    江赫然将他的手掌翻正,在对方手里撒了一把空气,“我带你晒晒太阳。”

    鹤井愣了一下,轻轻地笑,“幼稚。”

    幼稚鬼漫不经心地翻着鹤井带进来的文件,“你是不是好久没休息了,这些琐碎事宜你分派给下属做就行,不用亲力亲为,等我伤好点以后,你歇一段时间。”

    “还不是为了帮你完成志愿。”

    挣好多的钱,都存进同一家银行或者直接开一家私人银行。心情不好时,以合法的形式正大光明的搬空钱款,体验抢银行的乐趣。

    不法之徒的乐趣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我现在志不在此了,能维持组织运行,养活我后园那堆饭桶就行了。”江赫然感受了一下背后的伤痛,“毕竟挣再多的钱也要有命花。”

    江赫然很少会表现的这么悲观,鹤井正想客串心灵导师开导他一下,就见这货叹了口气,手指数钱似的搓了搓,“我这活一天少一天,有一天,没一天的,抽根烟不过分吧,一周没碰过火了。”

    鹤井在江赫然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从兜里抓了一把糖出来。

    “我听给你换绷带的医生说,你的伤又加重了——为了我的假期,你的烟瘾,消停一段时间吧,嗯?”

    被架空的江首领与他身边布满眼线的日常。

    江赫然没脾气了,跟个囤食的松鼠似的,腮帮子里鼓着糖块,接着看起了他的文件。

    他只在肩上披了件外套,后背的绷带一直绕到了身前,半截绷带下,肤色很显伤的身躯上,隐现着激情后的印记。

    鹤井在旁静默半晌后,开口询问:“你和樊天,是认真的么?”

    江赫然认真思考后,回道:“像我们这种人,能找个凑合在一起的人就不错了,至于他对我的真心有几分重,不重要。”

    有今天没明天,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并不全是玩笑话。

    只要对他有真心就可以,不求山盟海誓,心中有他就够了,身有缺陷的江赫然从未对爱情有过奢想,体味到一点温情,对他来说都是恩赐。

    这里的话茬也不知道哪句扎到了鹤井,鹤井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地摇了下头,沉声道:“你相信他对你有真心?”

    江赫然对樊天有张王牌,就是男人梦游时的无话不说,可他不知道,这张底牌已经被对方提前揭晓了。

    “我可能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等那头白眼狼回头上了——还好等到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江赫然自己肯定已经栽了真心了。鹤井没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出去了。

    鹤井走后没多久,江赫然房间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门没锁,正忍受着避孕药副作用的江赫然,凶巴巴地喊了声“进”。

    然而门外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敲鼓点似的拍门,并伴随着抓挠门板的声音。

    这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江赫然脑中问号,感叹号,省略号轮番刷屏,赶忙过去打开了房门,果不其然在门外看到了一脸呆滞的梦游的樊天。

    这崽子倒是真的很有记性,上次梦游时反复拧他屋子的门把手拧不开,这次就省略了上次的叫门步骤,等别人给他打开,并顺着门缝立刻挤进了屋子。

    他这个呆滞,仅限于见到江赫然之后视线被对方牵着走的反应,这一路从他睡的楼层,一直走上来,遇到的人都没发现他的异常。

    大白天的梦游,说明了什么,说明这名员工在工作期间在公司里睡大觉。

    尤其先前还有个那么敬业的员工作为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