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迁调都是因为江家,若说前一次是因为触怒龙颜的话,后一次便是只因江怀璧一个人了。

    董应贤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彻夜难眠。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不过就是上了封折子而已,既然景明帝不信,那不信便不信了,怎么就会忽然对他变了脸色。

    在他看来,从前的周家如此,现在的江家也是这样。兔死狐悲,周家覆灭之际那江耀庭不还惹怒了皇帝么,由此看来江家也不是那么稳固嘛……

    既然景明帝能收拾得了周家,自然也不会看着江氏一家独大。他自以为揣测圣心这事还是比较在行的,这一次怎么就猜错了呢?即便是猜错了,仅仅因为这事,景明帝怎么就忽然看他不顺眼了?

    区区一封折子而已,都察院那些御史天天上奏,也不见得景明帝这么对谁。调任到工部他还能理解,毕竟都还是侍郎,在哪里不是干。

    可是第二天,就又有旨意传下来,连工部侍郎也保不住了!一个刚入仕的毛头小子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即便是被贬了,也不会善罢甘休,紧接着便已让自己暗中的门生上奏言江怀璧谗言媚上,然而奏折呈上去没有半点响应,等来的却是江怀璧升任侍讲的消息。

    他这几日一直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载到这件事上来,栽到了自己从来都未曾正眼看过的七品编修身上。且圣心……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究竟跟陛下都说了些什么呢……”

    窗外五岁的孙子正值稚龄,无忧无虑地吵吵嚷嚷,跟着一旁的乳母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念着千字文。但毕竟年龄小贪玩,只念了一两句便吵着不念了,围着那一方池塘乱跑。

    董应贤皱了皱眉,忍住了要出声呵骂的冲动,心里却是烦躁得很。

    毕竟经历两朝了,年岁已不小,面上已有浅浅的沟壑。因长时间脾气不好,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一张严肃古板的脸,且眉心都是皱着。

    眼前的公文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眼皮颤了颤便沉沉睡到了书案上。

    朦朦胧胧间又想起一件旧事。

    “你不是看不惯江家么?想做什么尽管放开手做,后面有我呢。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给我盯紧江家。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联系我便是。”

    “不过是个郎中便萎靡不振了?这里面的大起大落你看过了多少,没有将你直接罢免为庶民,你就还有希望……往上爬都不算本事,能在往上爬的同时将他们都踩在脚下才算本事!”

    “你自以为看清君心,其实不然。帝王与帝王是不一样的,如今龙椅上坐的,与先帝可不是一个人,你要是再这么迂腐下去,京城你都呆不住。”

    “你放心,你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如今要做的,便是按兵不动。你那些无关紧要折子都退回来,且让他们再猖狂几日。”

    “待我登上宝座之日,便是你扬眉吐气之时,高官厚禄任你选!”

    ……

    他忽然从梦中惊醒,一睁眼房中仍旧空荡,额上竟生了一层汗,外面风一吹浑身瑟瑟发抖。忽然觉得唇角有些干涩,要端起一旁的茶水,手一碰竟没拿稳,茶杯“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四溅的茶水让他觉得身上有些凉。

    他甚至都不知道背后那人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棋子。

    但也可看出那人势力必定非常强大。

    心中正犹豫不定,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惊呼一声。他心里烦得很,正要朝外怒吼,却听到乳母的哭声。

    “小公子落水了!小公子落水了!”

    董应贤一急,忙起身要出去,谁知走到门外的时候脚下没看路,没防备被绊了一下,只觉脚腕钻心的痛楚传来,两眼一黑也不省人事。

    董府这些日子一直消沉,此时老的小的又都出了事,算是更乱了。

    董应贤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原来看不惯他的人都只当作茶余饭后的笑点,时不时拿出来嘲讽一番。自从景明帝警告过以后,董应贤原来手下的那些官员再没上过书,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而前些日子热议的革州旱灾,如今不但更严重,且紧接着难民都开始往外逃窜,地方官一连上了多封奏折,革州如今民不聊生,难民四处逃窜,自秦地往中原诸地逃亡的流民日渐增多。

    景明帝也有些不解,眼看着户部拨出的银两也不少,而据革州官员的说法,也都的确用到实处了,怎么就不见效果呢。

    “难不成下面还有人贪污谎报?朕已消减了革州一带的赋税,按理来说应该有所缓解。朕听说革州已设了粥棚之类的,粮食该发放的也都发放了,流民人数不该逐日增多才是。”

    他扫视了下首一众官员,皆是垂首苦思,心道是不是该再多派几个钦差去革州看看情况,前面已经派过了然而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

    此言一出下面立刻有御史建议先查一查户部,毕竟赈灾拨款这件事是户部管的,下面出了事即便户部不知道也有视察之责。

    然而现下当务之急的事是先找到解决的办法。

    “陛下,去岁秦地粮食大丰收,粮价却不见有多大变更,是以革州一带农民种地积极性大幅提高,都指望着今年丰收呢。今年却又遭此灾害,损失自然要比往年要大。然而臣听闻革州并未设有常平仓,灾年卖出,丰年买入本就合情合理,自汉代以来就起着平抑粮价的作用。是以这隐患实则早就有了,若一连多年风调雨顺倒看不出来,一旦有旱魃洪涝灾害所有的弊端便都显现出来了。”

    景明帝皱了皱眉,常平仓并非各州各县都设有,本是想着革州并不大,邻州也可救济些,却不想如今偏偏是这里出了事,如今周围州县也都相继遭难,自顾不暇,自然是无法顾及革州。

    “那预备仓呢?”预备仓的重要性自不必说,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赈灾,此刻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户部侍郎暗暗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回道:“按照一县方圆百里的标准,存粮应为五万石,然而即便是丰年,也达不到这个标准,三千石都顶天了。革州地方官失职,去年粮仓被劫,只找到罪魁祸首却并未追回被劫的粮食,仓中便已经不充实了。又加今年旱灾时放出一些,如今,如今……”

    听他忽然支吾其词,景明帝有些不耐烦,“说!”

    户部侍郎浑身一抖,扑通一声之间跪倒在地:“……守仓人看管不力,有人夜半引火烧粮仓,几万石粮食已经所剩无几!预备仓如今形同虚设。”

    景明帝心里一沉,手边的镇纸直接砸了过去,户部侍郎不敢躲,额头被砸得生疼,即便头有些发晕也还得跪好。

    他将手中的笔放下,左手暗暗握拳按到桌子上,过了半晌缓了缓心中的怒火才又问:“户部不是说国库充足么?自别地调过去如何?”

    新上任不久的户部尚书上前答:“禀陛下,革州附近已暂无余粮可调,如今粮食丰裕之地唯有中原和江南。中原至革州必得走陆路,然而陆路要慢得多,江南一带北上走水路原本是快的,然而运河有一段正在清淤,阻断路途,也只能走陆路。如此一来,耗时间自然要多。”

    一旁立刻有官员冷笑一声,颇不赞同:“照尚书大人这么说,这慢还有理了?我可是听说这粮食运到一地便要按例孝敬一些,这只怕是到了秦地也都所剩无几了吧。”

    另一位也附和发难:“且如今革州被困,所有人注意力自然在革州。臣听说附近的几个州县均有粮商哄抬粮价。如此一来不仅革州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连相邻的几个州都要受到影响,时间长了不就乱起来了。”

    户部尚书额上已沁出汗来,连头都不敢抬。他新上任便出了这样的事,无论此时与他是否有关,他都是要受到连累的。

    第164章 相似

    景明帝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 但大概也了解一些, 原本革州旱灾提出已有些时日了, 如今迟迟未见效果竟是下面有人阻挡, 眼一扫下面这些一个个垂首帖耳的大臣, 不免怒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