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太子患疾,恰逢连天大雨。因天气潮湿,又多症叠加,于即将病愈之时,太医方敢下论断,太子的腿,是彻底没救了。

    上旬末京城的雨才停下来,次日便已是艳阳高照。一连处于低沉状态的京城终于又逐渐活泛起来,即便是早已入秋,却也挡不住众人的欢愉欣喜。

    所有的人都在感慨,这样的艳阳天,似乎入秋以来还是头一回见。

    谁知这日中午,天上便突生异象。

    正午时分,原本高悬空中的太阳遽然缺半,才晴朗不久的天色逐渐阴暗下来。圆日变为缺日,又逐渐消失于天空,方才光芒耀眼的白昼在一片惊呼中进入了黑夜,甚至有隐隐约约的星子闪烁。

    未曾见过此景的年轻人顿生惧意,有些百姓甚至于四处逃窜;阅历丰富的老者有些已经是见过一两次的,也就见怪不怪了,一低头对着哭闹的孙子笑着说上一句“天狗食日喽”。

    日食。

    然而自此之前钦天监并无任何上奏言明近期有日食这等异常天象。

    景明帝面色凝重,即刻召见钦天监众官员。

    首先出言的是司天台官,天象主要由他来负责观察,历法大多也是他负责推算,此次最先问责的便是他。

    台官诚惶诚恐:“臣按《授时历》推得日食应于明年此时发生,但的确不知为何会提前一年……”

    郭绛奇道:“国初不是都定了《大统》与《回回》二历结合推算么?此时为何仅凭一历便下论断?”

    台官心下微慌,却还是定了定神答:“臣听师父言,日月交食,日食最为难测。盖月食分数,但论距交远近,别无四时加减,且月小暗虚大,八方所见皆同。若日为月所掩,则日大而月小,日上而月下,日远而月近。日行有四时之异,月行有九道之分。故南北殊观,时刻亦异。必须据地定表,因时求合……臣以授时所推,从未失手……”

    礼部侍郎皱眉:“《大统》乃国初所定,也就相当于郭守敬的《授时历》,二百六十年毫未增损。自至元十八年造历,越十八年为大德三年八月,已当食不食,先帝朝六年六月又食而失推。怕是你自己阅历尚浅罢。”

    此话无可辩驳,台官现下慌得很。礼部侍郎转身对着景明帝一礼:“陛下,台官失推,按律当斩。”

    景明帝看着那台官良久,冷笑一声,转头去问钦天监正:“监正作何解释?”

    现任钦天监正因去岁上任监正致仕才从监副的位子上升上来,相貌看上去颇为朴实,开口直接请罪:“台官失推,罪责在臣失察,臣领罪。”

    台官傻眼:“……”

    这直接,他连活路都没有了?

    此刻江耀庭缓然开口:“臣听闻历法行久必有差错,当及时修正为宜,台官罪不至死。”

    他最后四个字略微刻意加重语气,景明帝看了他一眼,心中略一思量,有了主意。

    在此时忽然来一个无任何预兆的日食,可不是太巧合了么?

    日食一事到底令京城慌了几日,私底下果然开始有人议论。自古以来日食为帝王失德,而最近失德之事便只有景明帝身世相关始末了。

    民间不知宫内秘闻,只能靠千奇百怪的猜想。传来传去无非也就是在景明帝“孝”之一字上做文章。

    但是若说原本是无根无据的猜想的话,那么如今忽然增加了日食,便更容易让人信服了。虽说他是皇帝,但若是引起民愤,情况也并不乐观。

    民间流言还未来得及传开,钦天监司天台又有新发现。

    太微垣中太子星微弱,南斗主星天府近来亦明暗不定,两星有相冲趋势,但如今无法准确预测其方向,而波及紫微帝星却是肯定的。

    星象与如今情况有着微妙的吻合。太子星为太子星官,如今太子疾病未愈,恰巧星官微弱。天府星为南斗主星,取卦为坤,指中宫皇后。然现在中宫之位空悬,如若有异常应当与周皇后有关。钦天监经过推论认定如今天府有异应为周皇后同族且亦曾执掌中宫之人,近期便只有周太后了。

    周太后能有什么事会借天象来扰景明帝?钦天监又言,天府一侧有微弱小星光芒逼人,推测应当是周太后膝下幼年夭折嫡子秦琮。

    这便又与当下流言契合了。

    所有异常起因都归结于景明帝当年因身世所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景明帝自然知道其中必然有鬼,但是如今钦天监还是不能动的,否则麻烦就更大了。

    可这星象一说,便是要动摇根基了。他面带寒意下令让刘无端暗中调查。

    “这是要借天道来将朕拉下去,钦天监这么些年一直没出过问题。果然是养人千日,用人一时。便是如今朕斩了监正和台官,也都无济于事了。”

    景明帝轻叹一声,看了看江耀庭,继续道:“朕原本以为他会在西北灾荒上做手脚,一直都盯着那边,却没想到他盯着的还是京城。此次星象一事,慎机有什么看法?”

    “臣以为,不仅是为前几日的流言壮大声势,更是表明了庆王起兵之期不远了。”

    景明帝心下微惊:“哦?这怎么说?”

    “已牵扯到紫微帝星,那必然是直冲着陛下来的。中宫与东宫于国之重不言而喻,既是动摇根基,便有釜底抽薪之意了。”他皱了皱眉,自流言开始便已反复思量,可如今局势仍然如同云里雾里。

    “朕也想过,然而即便是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们所看到的局势,仍旧是四方安定,仅京城里这些或现或隐的风浪,看似不难解决,其中却是环环相扣。藩王谋反少不得军队,而朕对庆王封地情况几无所知。”

    他默了默,将杯盏放下,手指于案上刻意叩三下,片刻从帘后走出来个江怀璧。

    这样的情况江耀庭见得也不止一两次,不知道景明帝让他究竟都听过多少东西,只知道其他大臣议政时她偶尔也会在,但是只有在江耀庭单独留殿内时景明帝才会让她出来。

    江怀璧给景明帝及父亲见了礼,于一旁刚站定,便听景明帝开玩笑似地感慨道:“无论是琢玉还是元辅,每每这个情况总要有些不大自然。倒是让朕有一种金屋藏娇的错觉。”

    父女二人暗暗对了个眼,齐齐惊住,心底皆是万丈波澜。

    景明帝见状轻笑:“这是吓到你们了?慎机放心,朕让她听的都是于她有益的。且令郎一向明理稳重,也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说罢目光移向江怀璧,她只得应了声“是”,随后悄悄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

    江耀庭却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关系,似乎有些不同,景明帝的周身气势仿佛更加凌厉一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景明帝与怀璧之间是否有了误会之类的。那孩子性子固执,虽说在景明帝面前到底收敛许多,但难保遇到什么事就变回一根筋了。

    景明帝将目光移回来:“你们父子还真是心有灵犀,琢玉同慎机的解释基本一样呢……”

    江耀庭压根没理会景明帝说了什么,只等他话音落了忽然问道:“……陛下,怀璧到底年轻,经验不足,如有言语不妥处事不当还望陛下……”

    “慎机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朕似乎还没有把她怎么样罢。”景明帝皱了皱眉,自己也是有些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