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倒是有些无奈,父亲这样子景明帝还以为她去告状了。

    江耀庭自知失言,囫囵过去将话题又引到星象一事上:“……如若钦天监我们现下还是不能动的话,便需要暗中制止住他们再与异常之人来往了。”

    景明帝颔首:“朕已经派锦衣卫盯着了,且暂时钦天监那边不能再有什么于我们不利的情况传出来,监正不可信,监副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如有异常会及时禀报。”

    殿中静了静,片刻后江怀璧出言:“此前流言皆为试探,但是这一次非比寻常。微臣以为,不宜纵容,当即刻压下去。”

    “钦天监这里为流言起始源头,朕尚且不能过激处置,更何况民间流言?你所指的即刻镇压需要的是迅速,手段便难免会有些强硬,无论死伤是否为无辜百姓,都是将把柄直接送到庆王手中。那我们之前所做的努力,岂非要付之一炬?”景明帝摇了摇头,连声道不妥。

    “如今已经没有时间了,”江怀璧眸色沉静,继续道,“便如父亲所言,现下虽然风平浪静,实则已至千钧一发之际。庆王并没有留给我们继续韬光养晦的机会,将陛下身世揭发出去以后,一连牵扯出来太子殿下,郑家,以及已经崩逝的太后。紧接着便是前段流言中续着的,杨氏以及秦琇,只要能给他们翻案,庆王便可借此旗号直接起兵。”

    “所以如今只要流言愈演愈烈,微臣不能保证京中是否真有臣民会因此与陛下离心。京城乃全国枢要,如若连京城官民都不同心,如何与其他地方做好榜样?陛下很早以前便已将京城四周加强防范,然而庆王世子还是于京中滞留过,如今便需要将警惕度提到最高了。”

    景明帝沉吟片刻:“让朕再考虑考虑。”

    江耀庭原本亦是有此想法,但终究还是顾虑多些,听罢江怀璧一言竟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

    也的确,近期地方上有些州县是有些不安分。

    “陛下,如若要镇压,相关负责官吏尚需提前叮嘱好,万不能太过急躁伤了民心。且此次流言规模已经不小,京城附近也需要及时处理一下。”

    景明帝点头:“这便是如琢玉所言,亟需镇压了。流散出去的确要难办得多,慎机回去同内阁商议一下,尽快制定出方案罢。我们的反击不能太晚了,且现如今,是时候放到明面上来说了。”

    江耀庭应声,又听景明帝道:“……庆王封地的情况朕派过不少人去查,如今情况了解却是不多。但眼看情势逐渐紧急,那些人朕也不是特别放心,预备重新派人前去。”

    他立刻警惕起来,抬头便看到景明帝的目光已移向江怀璧,心底顿时大惊,刚要开口,景明帝却已出言让他退下。

    江耀庭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这分明是已经要定下来了。四年前她前往南方探查晋王时便带了伤,如今庆王显然要比晋王危险得多,且庆王盯江家都盯得颇紧,更不必说怀璧。让她过去分明就是去送死!

    他脚步连挪都没有挪,径自跪地,语气颇有些激动:“陛下,臣愿请缨前往。”

    景明帝起身,缓行至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语气平淡:“慎机是知道朕不会让你离京的,这朝堂还需你来把持。你若走了,京城才算是真正倒了。琢玉此番也不是一人前去,朕会令遣人同她一并前往,亦派有锦衣卫同行,护她无恙。”

    不过江怀璧这一行,终究没去成。

    很快便有官吏开始压制京城的流言,锦衣卫夹杂其中,更有利于鉴别可疑人士,抓典型时亦是直接揪了已确认有问题的人,也好杀鸡儆猴。

    这项工作做起来不大容易,且开始时范围就已扩大到京城附近两个州城。流言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但是关于景明帝身世之事,钦天监所观星象,以及前段时间发生的日食这些,却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就君王是否失德一事,文官集团于早朝时间在奉天殿议论激烈。上首的景明帝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冷眼看着一众人引经据典进行总结进谏。

    今日的早朝时间似乎异常地长。

    接近巳正时分忽然有宦官自小门行入,禀告景明帝沈迟于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需当朝上奏。

    众人议论声戛然而止。还从未有人于此时此地觐见,且以沈迟的官阶,本无资格面圣,即便与陛下有着表兄弟这层关系,但如今是先君臣而后其他,这般也的确太放肆了。

    即刻有御史开始弹劾沈迟,但是话刚说一半已被景明帝打断:“宣。”

    沈迟会有什么事?难不成是庆王那边有了新情况?景明帝心里略有些不安,置于膝上的手也不由自主紧了紧。

    沈迟着官府,入殿行大礼。

    而后在景明帝众官面前抬首,目光平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微臣顺天府通判沈迟,有要事启奏。”

    “讲。”

    “微臣要揭露光禄寺丞江怀璧,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之罪,请陛下明察!”

    第300章 相护

    立于前首的江耀庭脑中轰的一声, 呼吸与血液凝滞,身子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一失神,手中的象牙笏当即跌落在地,声音于大殿中显得格外清脆, 一时间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顿时噤住。

    众人眼睁睁看着为百官之首的首辅大人, 于大殿上头一次不顾官仪, 连笏板都摔了, 整个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却一句话都没说。

    上首景明帝面色阴晴不定, 此刻无人敢去窥看圣意, 只是都为江耀庭捏了把汗。

    ——看这个情形,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这时候言官御史也不再纠结星象君王和沈迟入殿的问题了, 一个个都盯着江耀庭。

    随后听到上首景明帝沉声下旨:“齐固, 即刻传江怀璧。”

    景明帝没有多余吩咐,齐固找到江怀璧传召时也未多言。但是江怀璧从他庄重的神色上便可察觉到异样,且寻常景明帝单独传她时从未让齐固亲自来。

    她不好向宦官打听什么, 疾行中状似随口问了一句:“齐公公,现下可下朝了?”

    齐固摇头。

    江怀璧心底猛地一沉, 她平常无需上朝,这个时间传召……

    纵使她心底有万般猜测, 从庆王之事想到京城动乱,从前朝想到后宫, 以及最终想到自己的身份, 心一寸寸沉下去, 想后果,想脱身之法,想如何保全江家,也想到会不会牵连沈迟。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 揭露她身份的,会是沈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