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数十个侍卫们垂手而立,隐隐有低泣之声传来,高远步履沉重地走到死者面前,立正站好,庄而重之地向他们行了一个军礼,屋子里甲叶叮当作响,所有的侍卫们随着高远,一齐向逝去致意。

    “火化吧,然后将骨灰带回积石城去。”高远情绪有些低落地道。

    何卫远自外头急步走了进来,“都督,熊本将军求见。”

    高远微微有些愕然,“这么晚了,熊将军过来有什么事?”

    何卫远自然知道高远不是问他,亦不回答,只是目视着高远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果然,高远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之后,接着道:“请熊将军去偏房等候,我马上过来。”

    熊本这几天一直震憾不已,即便他久经战场,打过的仗也是不计其数,但像这些天来看到的征东军与东胡军队之间的恶战,仍然让他心动神摇,东胡军厉害,但征东军更是道高一尺,如此烈度的战争,熊本自认即便是当年他在和林城下之时,也没有打到这个程度,东胡五万铁骑在宁远,静远两个战场之上,能够逃走的最多只有万余人,而征东军的伤亡亦在二万到三万之间,而这大都是在与宫卫军的正面交锋时候付出的代价。

    特别是顶在最前面硬扛宫卫军冲锋的青年近卫军以及最后宫卫军陷入罗尉然军中之后的拼死一搏,都让他目眩神摇,罗尉然以前只不过是他帐下一员牙将,但入征东军数年之后,不论是指挥艺术还是胆色,明显都已经大大长进了,即便是熊本自己去指挥,也最多打成这个样子了。

    征东军的神勇,也让熊本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高远与宁馨两人走进房中,熊本立即站了起来,向着两人行了一礼。“见过都督,见过宁副院长。”

    高远受了他这一礼,宁馨却是侧身避过,欠身还礼道:“不敢当。”

    “坐吧,熊将军,这么晚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高远问道。

    熊本斟酌了下词句,开口道:“都督,这一仗,咱们的损失只怕是极大吧?”

    高远微微点头,“你说得不错,初步统记,战死者大概有一万五千余人,伤者不下此数,青年近卫军与罗尉然的第二军几乎都半残了。”

    “这几天来的战事,是我这一辈子看到过的最为惨烈的战争,都督当初让我的麾下在后方压阵,我还颇不以为然,现在我终于明白,如果是我顶在前面,只怕在宫卫军的冲击之下,就会崩溃了。”

    高远摆手道:“熊将军麾下,亦是英勇敢战之士,只不过他们在东胡当战俘多年,心气已被磨灭,身体也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随着战事的深入,他们会越来越好的。”

    熊本微微摇头,“不是这样的,即便是在他们最盛之时,也没有征东军这般英勇善战,都督,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都督能否应允?”

    “熊将军但言无妨?”

    “这一战,青年近卫军与罗尉然的第二军都伤亡惨重,但我的两万部下却只是在战事末尾才上去捡漏,几乎没有什么损失,所以,我想将我这两万部下打散分配入青年近卫军与罗尉然的第二军中,这些士兵本身是不错的,只要融入到了其中,便可以极大地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这也是最快恢复青年近卫军与第二军战斗力的方法。”

    听到熊本的话,高远不由大感意外,熊本这样的做法,几乎便是自折羽翼,这两万燕军找散分入各部之中,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被同化,融合进新的部队,熊本可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熊将军,这好固然是好,但这样一来,你?”

    “在都督麾下,还怕没有我熊本的位置吗?”熊本笑了起来。“如果都督应允,回去之后我便召集众将,向他们宣布这件事情。”

    高远站了起来,向熊本深深一揖,“熊将军大义,高远生受了,但请熊将军放心,在我征东府中,绝对有熊将军施展本领的舞台。”

    第812章 日出东方(37)

    熊本告辞离去,高远不由抚额称庆,看着高远的模样,宁馨不由失声笑了出来,“都督,瞧你那模样,只怕是眼馋熊本麾下那数万兵卒很久了吧。”

    高远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笑颜如花的俏脸,宁馨的颜值本来就是极高的,这在征东府中是公认的一件事情,便连两位夫人叶菁儿和贺兰燕都是略逊一筹,叶菁儿是柔,贺兰燕是英,而宁馨却是二才兼而有之,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监察院中,是很难看到宁馨的笑颜的,平素里,也只作男儿打扮,此时在高远面前,一时忘形,这一笑,当真可算是百媚生,高远不由看得有些呆了,所谓秀色可餐,不外如是也。

    看着高远的模样,宁馨脸一红,低下头去,高远也回过神来,暗叫一声惭愧,自己也不是那不经人事的小哥儿了,但在宁馨的如花笑颜面前,仍是有些把持不定,干咳了一声,稍稍化解了一些尴尬,道:“熊本麾下二万儿郎,都是原燕国常备军出身,底子都是极好的,只是上一场大败让他们当了数年战俘,这心气儿可都被磨没了,这一次上战场,原本也没有指望他们,只是希望惨烈的战场能激起他们原本的斗志,现在看来,这一点还是做得很完美,原本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自然该有男儿的气魄,他们到了新的部队里,征东军的军魂便会慢慢地浸淫到他们的骨头里,用不了多久,不仅能让他们重新焕发光彩,甚至尤有过之,你说我怎能不眼馋呢!”

    “熊本以前也是一个很傲气的人,没想到你竟然轻而易举地便折服了他。”宁馨叹道:“他在东胡一呆数年,却仍是不肯屈服,可见此人是个真正的倔骨头呢!”

    高远呵呵一笑,“可能是我身上的王霸之气太浓烈了一些吧?”

    宁馨一呆,原本以为高远会谦逊几句,这也符合高远一向的性格,不想高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想了想,又是卟哧一声笑了出来,“王霸之气,也亏你想得出来!”

    高远盯着对方,有些无奈地道:“宁馨,你还是别笑了,你一笑,我的心便卟嗵卟嗵地跳。”

    宁馨睁大眼睛看着高远,再一次被高远给惊住了,这算是调戏自己吗?应当是的,这该是高远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吧,以往他在自己面前可一直是小心翼翼的。

    脸孔绯红,只觉得火烫烫的,宁馨横了高远一眼,“您可是都督,说话怎么没个把门的,没轻没重。”

    高远哈哈一笑,“都督也是人,而且是个男人,天天面对着你这样一个大美女,说不心动那可真是骗人的。”

    宁馨出身大家闺秀,那里受得了这个,头一低,便向门外冲去,听到门砰的一声响被她重重呆上,屋里的高远笑得声音更大了些。

    半晌,高远才算是平静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突然之间亦为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后悔,宁馨这种出身的人,最是讲究不过,自己刚刚的话,或者太唐突了一些,看她刚刚掩面而出的模样,定是羞恼了,明儿个找个机会向她道谦。

    心里正想着,门儿吱呀一声响,宁馨却又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红晕尚未褪去,眼中羞恼之意仍在,却径直走到了高远面前,“刚刚尽听你胡言乱语,都忘了替你换药了,这要是以后让菁儿知道了,岂不是要怪我,坐下,脱衣,我替你换药。”

    高远摸摸鼻子,规规纪纪地坐了下来,褪去上衣,挺直身子坐好,后背之上,有一道长约尺余的刀伤,虽然入肉甚浅,但因为伤疤长,倒也看着挺是吓人,虽然已经替高远换过好几次药了,但每每见到这个吓人的伤口,宁馨都有些昏眩的感觉,像她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服侍过别人?更别说这种刀伤了!

    轻轻地解开被血浸透的旧绷带,再将浸着药粉,已被血凝固的纱条一点点从伤口之上揭下来,就算是宁馨的手再轻再柔,那带着血痂的纱条从伤口之上被撕离之时,高远仍是忍不住低低地哼了几声。

    “还道你是钢筋铁骨不知道疼呢,明明受了伤,还整日价地到处乱跑,医师说了,这个伤口你要是少动多休养,好得会更快一些。”宁馨有些嗔怪地道:“这都好几天了,都还没有结痂。”

    “这算什么!”高远摇摇头,“你是没有瞧过兵营之中的那些伤兵,你要是看了,保管你几天吃下不饭去,我是都督,大战过后,我不去慰问伤员,岂不是让他们心寒,这点伤算不了什么,过几天就会好的,即便是现在我挥刀上阵,照样能杀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都督,整个征东府的精神所系,这种上阵冲杀的事情,自有下头将士们去做,像这样危险的事情,以后切切不能再做了,你自己也说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战场之上,哪里有绝对安全的事情,哪怕你身边侍卫环绕,但一支冷箭便能让你面临致命的危险。”宁馨低声道:“你也不想想,要是东胡军中有一个像步兵这样的神箭手,你想想危不危险?”

    高远一扭头,身子一动,宁馨不想他这时突然转身,手一下子按到了伤口之上,疼得高远滋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对不起!”宁馨有些惊慌地道。

    “没啥!”高远道:“你说这些话,倒是像极了府里的那几个夫子,整日价都在我面前唠叨这些,其实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前几天那一战,我非得上阵不可,宫卫军的厉害,你不亲眼瞧见,是很难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凶厉的军队的,说他们是天下第一军,并不为过,我几次战胜宫卫军,那都是天时天利人和而已,那一战,我亲自上阵杀敌,便能激起所有士兵的战意,士气,杀意,哪怕为些受些伤,也是值得的,再说了,我的命硬着呢,想杀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高远说到这里,宁馨倒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一战,她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后来看到连高远的侍卫都死伤枕藉,可见那其中的凶险。

    “好在打过了这一仗,东胡便再也无力与我军会战了!”她弯腰从水盆里提起刚刚用开水浸过的纱条,在上面均匀地洒上药粉,轻轻地贴在高远的伤口之上,再小心地包扎好。“我希望以后都不要替你裹伤了。”

    两手交替,在高远的肩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高远呵呵一笑,“我倒是很享受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