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姬陵愤愤地道:“如果不是高远作乱,本王怎么会有今天的窘境?现在我倒是愿意那田单杀进辽西,击败高远,最好是取了他的人头来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王上宽心,高远主力远在东胡和林,田单十数万大军进攻辽西,高远的老巢必然难保,而高远为救老剿,肯定会日夜兼程往回赶,真到了那个时候,田单养精蓄锐,而高远兵疲将累,这一战的结果,不问可知,高远此人,不臣之心昭显,现在让他们两个之间狗咬狗,最好是打个两败俱伤才好。”檀锋道。

    周玉抬眼,看了檀锋一眼,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又是低下头去。

    “淳于燕现在不知到了楚国没有?”姬陵看着两人,“也不知他能不能说动楚怀王相助本王?”

    “淳于燕那一张利嘴王上也不是不知,他此去,定然会不负王上所望,楚怀王是您的岳父大人,他岂会坐视不理?就算看在公主的份上,楚怀王也会相助王上的。”檀锋微笑道:“只消楚怀王陈兵齐楚边界加以威胁,必然会将田单逼迫到谈判桌上,田单与高远恶战一场,到时候即便胜利,亦必然是损伤了元气,到了那个时候,或者我们只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王上便能回到蓟城了。”

    “一定的代价?只怕到时候代价必然不菲,田单焉有不狮子大开口的道理?”姬陵痛心地道:“只怕到时候,本王的大燕,要被割去无数土地。”

    “王上,即便如此,也比我们现在窝在曲沃要强啊!虽然到时候会付出代价,但只要我们努力,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人生起起落落,本也正常,想当年的大秦,不也是常常被匈奴打得赔款求和,狼狈不堪么?可再看看现在,匈奴安在?连他们的王庭之主亦被嬴英阵斩!大丈夫忍得一时之辱,所求的却是万世基业!”檀锋义正辞严,语气铿锵有力。

    “但愿如此!”姬陵也被檀锋的话激起了一丝斗志。

    一边的周玉突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场大战,高远打赢了呢?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要是高远打赢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另外两人不是没有想过,但却不愿意去深想这样一来的结果,如果田单获胜,还有希望通过楚国的调停,然后割地赔款来重新回到燕国,但如果高远赢了,他们还有回去的机会吗?

    “周太尉,你觉得当前局势,高远有获胜的可能吗?如果你是高远,你来指挥这一场战事,你觉得你有胜机吗?”檀锋反问道。

    周玉沉默了一会儿,“不错,我一时之间,是想不出有什么反败为胜的机会。”

    檀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周玉的意思是说,他想不出来,但不代表高远便想不出来,毕竟高远这近十年来,已经创造了太多的奇迹,檀锋故作不知,姬陵却是没有反应过来。

    “太尉,连你也想不出高远有何获胜的机会,那我们担心那么多干什么?”

    从姬陵简陋的住所走出来,周玉与檀锋两人慢慢地在狭窄的街道之上散着步,阳光从身前照来,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拖得极长,显得极为萧瑟。

    “檀锋,如果高远获胜了,我们怎么办?”周玉再一次问道。

    “他没有可能有赢。”檀锋斩钉截铁地道。

    周玉仰天长叹了一声,高远不是没有机会赢,只是高远如果赢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从此必然就此沦落在曲沃,成为魏王手中抵御秦人的一把刀。

    “曲沃人丁如此之少,根本养不活我们的大军,这还不算孔德既将抵达的一万兵马,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周玉转头问道。

    “当然想过。”檀锋点点头,“我们的兵相对于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来说,实在是太多了,裁兵吧!汰弱存强,优中选优,被裁撤下来的,就地安置,曲沃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那些抛荒的地,便分给这些截撤下来的士兵吧,既减轻了我们的负担,也给这些人找了一条生路,到了明年,我们还要以从他们手中收取赋税,挺过今年这一年,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你准备裁撤多少?”

    “一半!”

    “孔德呢?”

    “包括孔德在内,孔德到后,我们总计有两万余人,裁撤一半,只留下一万人,然后重新整编。”

    “这是变相地在剥夺孔德的兵权,他会同意?”

    “如果不同意,他有本事搞来足够的钱粮养活他的军队么?”檀锋冷笑,“他如果不来,我们自然拿他无法可施,但他既然来了,怎么做又由得他么?”

    “孔德还是忠心于大燕的,你不能用激烈手段对付他,否则激起他麾下不满,造成兵变,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周玉警告檀锋道。

    “周兄尽管放心,我自有分寸,孔德既然还对大燕忠心,那就好办得很,有句话叫君子可欺之以方。”檀锋呵呵地笑了起来。

    周玉再一次地摇摇头,“王后在蓟城遭辱一事,我们虽然一时瞒过了王上,但总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而且也不可能瞒得过楚王,我们逃亡之际,没有来得及带上王妃,楚怀王会不会因此而恼火于王上不肯借兵?”

    檀锋哼了一声,“此事,咱们王上虽然没有脸面,但楚怀王便很有脸面么?王上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本就已经不要脸了,但楚怀王可还是要脸的,周兄,我已经派人去楚国大肆宣扬此事,即便楚王不要脸,楚人之中总还是有要脸的,到时候闹将起来,楚怀王便不得不出兵。田单这一次是得意忘形得有些过了。”

    听得檀锋如此评价自己这伙人,周玉不由涨红了脸,但却是无话可说,是啊,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面可讲?

    第850章 日出东方(75)

    燕君姬陵已经不要脸了,但楚怀王还是要脸的,楚国居于南方,疆域广阔,兵多将广,其实力就纸面上而言,并不输于秦赵,至于他的实力被排到第三,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们有一位爱好和平的君王,楚怀王在位之时,与他的祖宗们热衷于扩充地盘,四处出击不同,耽于安逸,更喜好奢侈的享乐与国泰民安,太平盛世的称颂,楚人数十年难得一战,偶与秦人有冲突,亦只限制于小规模的打打闹闹,而秦人的聪明之处在于,对楚人深怀戒备,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根本不去撩拔这位沉睡的巨人。

    数十年的安逸下来,楚兵的战斗力,除了驻扎在秦楚边界的那支雄军之外,其它的,还有多少战斗力,实在是值得怀疑的。

    楚怀王一生安于享乐,子女早过半百之数,当年应燕王的求婚,将膝下的一个女儿嫁给燕王作王后,只不过是一桩政治交易,其实对于楚怀王来说,这个女儿的音容相貌到底如何,早就记不得了。

    但即便记不得了,那也是自己堂堂大楚的公主。

    田单不过是齐国国相,竟然在破燕之后,强行召楚国公主侍寝,这是楚怀王赤裸裸的羞辱,楚怀王如何不勃然大怒?至于那个已经亡国的燕郡姬陵,此时早已被楚怀王抛到了九宵云外。

    传言总是比人的脚步要快得多,当淳于燕还在路上拼命往楚国国都郢城飞奔的时候,关于田单在蓟城强召楚国公主侍寝的传言已经传到了郢城,当然,传言绝不会仅仅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是声情并茂,一些人甚至将其中的细节大加描绘,说得简直就像他们当时就在一旁观看一般无二。

    楚人怒了!

    楚怀王亦怒了。

    这位已经年过花甲的王在后宫之中,几乎是见啥砸啥,愤怒的咆哮声让整个后宫都噤若寒蝉,老王虽然不常杀人,但也不是不杀人的。

    “召屈重,孙叔敖,黄歇入宫!”在砸完了手边能砸完的所有东西之后,楚怀王终于恢复了一些清醒,现在的楚国,能打的军队,几乎都集结在秦楚边界,而朝廷也将更多的资源向着那个方向倾斜,骤然想要发动另一场战争,即便是富裕的楚国,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更何况,楚国的重臣会不会同意发动这样一场战争,还是另外一件事情。

    应该说,楚国在楚怀王这个时代,依然是名臣辈出的,首辅黄歇,次辅孙叔敖,太尉屈重,都是当世之名臣,楚怀王虽然荒淫无度,常常十天半个月不露面,但朝政在这三人的打理之下,却依然井井有条,楚国的朝堂重臣的更迭,在这片大陆之上各国可以说是最为稳定的,此三人主理楚国朝政都已经超过了十年以上。

    稳定的朝堂,广阔的疆域,复杂的地形,众多的人丁,这都是秦国在发起志在一统中原的大战的时候,将楚国置为最后的道理,换句话说,如果现在秦国对楚国发起一场灭国之战,秦武烈王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吃柿子先捡软的捏,亘古不变之真理。

    “吾要出兵齐国!”盯着面前的三位重臣,楚怀王语气强硬地道,有些担心重臣们以各种理由反对,楚怀王抢先表明自己的态度,为这次会议先定下一个基调,你们三个,现在不要跟我说要不要发兵的问题,而是要想一想如何发兵的问题。

    但出乎楚怀王的意料之外,无论是黄歇还是孙叔敖,两人都点头表示赞同,至于屈重这位掌控军队的太尉,就更不消说了,这些年来,因为楚怀王息事宁人的治政策略,他的军事才能,根本得不到展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