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没有再看坠下马去的赢卓,因为他知道,稍后不久,自己也会像他一样。举起了手中的战刀,李信声嘶力竭地吼道:“纠纠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儿郎们,杀啊!”

    他纵马,冲向了战场。

    当天空之中第缕阳光刺破雾蔼,将摧生万物生长的阳光洒向这片染满鲜血的土地的时候,乌云旗这块方圆十数里的土地之上,战事已经基本结束,四处伏尸累累,断肢残臂,遍地都是,几乎找不到一块没有染血的地方,泗阳河靠近这边的土地,尽成赤色。

    李信的大旗还没有倒,但在他的身边,簇拥着他的士卒已经不过千人,被无数的汉军步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死死的。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一队队的秦军俘虏在汉军的押送之下,正在向着积石城的方向前进,纵然秦军纪律严苛,但最后崩溃之时,他们与一般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慨然赴死,也不是每一个都有这种心态。在最后阶段,终于有大队的秦兵在绝望之余,抛下了兵器,向汉军投降了。

    李信还没有死,是因为高远不想杀他,李信是秦武烈王自小的玩伴儿,是他最为信任的大将军,如果能将他生擒活捉,相信对于秦国的震动,绝对比杀死他要大得多,更何况,如果人还活着,能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

    马蹄声得得,紧紧围困着秦军的汉军让出了一条通道,浑身浴血的高远策马缓缓走了出来,在他的身边,同样身上沾满了血迹的贺兰燕,贺兰雄相伴左右,颜海波,唐一彪等大将随行两侧。

    “李大将军,你输了,何必再作无谓之争,放下武器,你便是我高远座上贵客!”高远扬声叫道。

    李信坐在地上,手中的战刀之上缺口累累,他几乎已经累得脱力。听到高远的叫喊,他撑着战刀站了起来,看着不远之处的高远,大笑道:“王上是来劝降的么?”

    高远摇摇头,“李大将军不是会投降的人,所以我也不费这个力气,但放下武器来作我的客人却未尝不可。等到时机成熟,高远再送李大将军归国如何?看看你周围的这些将士,他们已经尽到了作为一个战士的本份,难道李大将军就忍心看着他们这样一点也没有价值得死去么?”

    李信嘿然一声:“李某倒是要多谢大王的好意了,不过李信是不会给大王这个机会拿我去要协我王的。至于这些战士,他们既然选择跟了我,那自然会与我同生死,共命运。”

    高远摇摇头,“李大将军,就当真不考虑我的提议么?”

    “此事勿需再提,不过大王,临行之前,我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大王能否坦然告之?”李信道。

    “自然。”

    “大王是否早已经料到李某要在这乌云旗设伏?”

    “是的。”高远点头道。

    “既然如此,大王为何还要来自投罗网?虽然你已早作安排,但这种冒险之举,是很容易翻船的,你的援兵晚来上一个时辰,我就能达成我战前的目标,杀死你,这样纵使我全军覆灭,相信汉国也必不能持久。”

    “因为我相信我的将军们,也相信我的士兵能按时抵达乌云旗!”高远笑道。“至于为什么要冒险?李大将军,你也不仅仅是带兵打仗,在政治之上,想来也是老手,我是大汉的王,不能仅仅站在军队的角度看问题。如今蒙恬,路超两路大军,已经横扫魏国,打进了我国的渔阳郡,这两地百姓,正在遭受你们的荼毒,我早一些消灭了你的部队,便能早一些让那里的人民被解放出来,也让我大汉能早一步走上正轨。”

    “只怕也存了些消除东胡人的力量,稳固你在辽东的统治吧?”李信笑道。

    高远大笑起来,“李大将军果然非常人也,值此时机,也还不忘离间我君臣一把,只可惜,这你可打错了算鼻,东胡人也好,匈奴人也罢,抑或还有汉人,他们在我高远眼中,都一视同仁,是我的子民,今日东胡独立骑兵师在我跟前,他们自然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假如是贺兰雄的匈奴师,抑或是我的青年近卫军,无论谁处在现在这个地位,他们都应当为大汉千千万万的子民作出牺牲。怀恩,高车,木骨闾,你们说呢?”

    三员东胡大将齐齐策马上前,大声吼道:“愿为大汉,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瞧,这便是我大汉子民。我大汉国境之内,有很多民族,但不管他们属于那一族,在族名之前,都得加上大汉两个字!”高远厉声说道。

    “明白了!”李信慨然摇头,“这一役,你赢了,但我们大秦还没有输。”

    “你不会等太久的!”高远笑道。

    第1046章 东成西就(41)

    李信死得极其震憾,那个场面,在很多年后,还让大汉帝国在场的将领和士兵们难以忘怀,当李信含笑横刀于颈,自刎当场的时候,最后跟随他的近千名亲卫,纷纷举刀自戗,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李信的身边,以李信为圆心,他的亲卫们的尸体叠成了一个圈子,却仍然将他牢牢地围在正中心。

    贺兰燕,乌拉,苏拉几个女将不忍见此场景,纷纷扭过头去,而以高远为首的汉军将领们,则是郑重地摘下头盔,向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名将致以最崇高的礼仪。

    数万汉军默然无语地看着他们的最后这一股敌人倒在他们的面前,随着高远的一声令下,军旗平举,武器触地,数万汉军为李信送别。

    敌人是可恨的,但伟大的敌人却是值得敬佩的。

    “将李信的遗体好好收敛,派人给秦王送回去!”高远策转马头,低声吩咐道。

    “遵命!”贺兰雄点头道。虽然十年之前,正是在李信的指挥之下,让所有匈奴人从此再无家园,但这并不妨碍贺兰雄对此人的敬意。

    秦军大将李信率十万大军出击,意图占领大汉王国的军事重镇积石城,直捣高远起家之本辽西,却连积石城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便被尽数歼灭于大草原之上。其实这一战,从王逍没有及时拿下山南郡城,让贺兰雄的数万大军从代郡安然撤走,这场战事便几乎已经注定了结局,但秦人却将最后的希望寄于楚人的策应之上,抱着侥幸心理继续出击,终于自食苦果,李信一生用兵谨慎,唯一冒了一次险,却将自己和十万大军尽数葬送。

    李信败亡,高远随即整合贺兰雄的东方野战集团军与阿固怀恩的东胡独立骑兵师,大军向着代郡和山南郡方向开进,誓要重夺这两个军事重地,确保大汉王国的后方不再受到秦人骚扰。

    而高远则带着剩下的两万匈奴牧民返回积石城,直到此时,从蓟城出发的青年近卫军两个骑兵军才刚刚抵达辽西。

    大汉王国再次大胜,积石城中欢声雷动,城内百姓家家户户挂出红绸,在门口摆上大案,大案之上放满食物,欢迎着自草原归来的勇士。

    不过对于积石城的郡守吴凯来说,欣喜之余,却有着更多发愁的事情,近四万匈奴牧民自备武器出战,伤亡多达两万人,而这其中,积石城的居民便占了三分之二,其余的则来自辽西等地。这一万余人的伤亡,不仅让积石郡的劳动力锐减,更是让上万家庭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抚恤以及日后的安置,都足以让他头大三分。

    这是大笔大笔的银子必须要从府库之中掏出去,而且不能拖欠,这关系到民心的安定,也关系着匈奴人对大汉王国的向心力。这一次他吴凯能一呼百应,并不是因为他吴凯有多大的能耐,而是因为大汉的政策让这些匈奴人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他们愿意为了这个国家去抛头颅,洒热血,那么,这个国家自然也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失望。

    可是积石郡却一直都不富裕,这些年来,积石郡基本上都是负债经营,也亏得吴凯对于商业谙熟,这才让积石郡虽然艰难却一直在向前挺进,今年刚刚有转亏为盈的希望,可这场大战一打,眼见着便又要负债累累了。

    “王上,我破产了!”吴凯指着大案之上厚厚的帐本,这是刚刚统计上来的,需要府库拿出来的银子,看到那庞大的数目,吴凯左算右算,今年也是无法支付,哪怕他停下所有的在建项目,包括道路,水利等基础建设,也无法支付得起。

    看着愁眉苦脸的吴凯,高远大笑起来,“放心吧我的吴郡守,户部不会坐视不管的,这场大战,不是为你积石郡打的,而是为我大汉打的,你这里竭尽所能,我让王武嫡到时候给你拨付一批银两下来。”

    吴凯嘴巴一扁,“王上,王武嫡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让他拿钱出来,比挖了他的祖坟还让他伤心,能从他哪里抠出几个银子来?我根本不做指望,今年我大汉四处开战,孟冲,白羽程,张鸿宇十万大军打进了楚国,这银子只怕是流水价般地流出去,渔阳被秦军攻破,四处肆虐,渔阳可是人丁密集之地,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逐出秦人,重建家园,恢复重建,也得需要海量的银子,还有魏国,这一次必然也是要归我大汉了,这些都是膏腴之地,在王武嫡那个家伙看来,投资这些地方,回报比投资我这里大得多,我这里地多,人少,而且匈奴人占了几乎一半的人口,那家伙肯定是抠了又抠。恨不得一文钱也不给我。”

    “如果王武嫡真不给你钱,哪你打算怎么办?”高远笑问道。

    吴凯凑了过来,腆着脸道:“王上,让王武嫡给我钱是不可能的,我也懒得与他去打这个擂台,与他较劲,还不如来求王上,只要王上松口给一点小小的政策,我这里就不愁银子了。”

    “哦,你想要什么政策?”高远笑问道。

    “我想将积石城的所有军工产品价格上涨百分之十。”吴凯伸出一根手指,“小小的一点涨价,比方说破甲钱,一根只不过上涨了不到十文钱,却可以解决了我积石郡的大问题。”

    卟的一声,高远刚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我说吴郡守,你这个法子我要是准了,王武嫡一定会冲到我的王宫之中去撞柱子,我大汉王国数十万大军,一年采购多少军备?上涨百分之十,亏你也说得出来,你刚刚说了羽箭,你怎么不说马上就要大规模投产的神机弩啊?一台神机弩,那就得上涨十两银子,一台车载弩,便涨了近五十两银子,你这胃口太大了。”

    “王上,涨的这些钱又不是我积石郡独得,这不还得给国库分帐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吴郡守精于算计,王武嫡就是吃干饭的吗?你的确是与他分帐,但你在积石郡还在收那些军工作坊的税,除开国营的之外,你不是正在推广军工作坊的外包吗?像盔甲,羽箭,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我敢打赌,这上涨的部分,你铁定会全都搂到自己怀里。王武嫡想跟你分帐,那也只限于国营的吧,可现在除了极精密的和核心的技术之外,其它的你都外包了出去,国库怎么跟你分帐?这事儿,提也不要提!”

    听到高远一口便道破了自己的打算,吴凯顿时拉下了脸,心中却将唐河骂了一个狗血喷头,自己这外包刚刚开始,王上却早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必然是这个家伙吃里扒外,在积石郡拿着自己发的薪水,却将自己的家底却都漏给了王上,自己本来准备打个时间差,好捞一笔来补上这个大窟窿,现在看来却成了泡影了。该死的监察院分部,等今年的议员大会开始的时候,在预算之上,自己要授意那些议员狠狠地卡一下他们的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