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远从行李架上拽下行李,拖着走到车头,“前面,尚礼镇下!”他从来没想到会在这种心境下回老家。

    到年底了,宁安县尚礼镇上,守着国道做生意的各种店越来越冷清。路上的车少了,人们都去县城买年货了,镇上的生意不好做。

    下午的程家菜馆,也只有一桌客人喝着小酒消磨时间。来买烧鸡的人,也少了。彩色电视机上正在播着新闻,播音员正在字正腔圆地说着奥运会场馆建设的盛况,新闻播完,转场广告换成了北京欢迎你。

    一个吃饭的人抬头看看电视机,“你说这都要办奥运了,咱们县还没脱贫。”

    “高速路和铁道都没有,能脱个屁的贫。”另一个人接话,“有能耐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发展不起来,慢慢熬着吧。”

    程知恩没听见这些,正在柜台上支着下巴昏昏欲睡。

    砰,哗啦!

    声音突然冒出来,程知恩被吓得瞬间睁开眼。原来是有人推门进来,风挺大,很快把门给吹合上了。冷风吹得只穿着毛衣的程知恩打个哆嗦。

    进来的人认识,不远处开汽修店的何老板。“何叔,你来了,今天想吃点什么?”程知恩热情地说着,拿着菜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豆豆,天天帮你爸妈干活啊?”何老板在暖气旁边烤手,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拍到程知恩手上,“给你何叔随便弄两菜,你看着搭配。剩下的钱你拿去花。”

    “那我可不客气啦。”程知恩的眼睛笑弯起来,“谢谢叔!”

    “去吧!”一脸横肉的何老板手在大腿上蹭蹭,看着程知恩俊俏的脸蛋,咧着嘴笑。没有人不喜欢程知恩的笑,两只小虎牙露出来,笑容明媚得可以融化冰雪,极具感染力。

    何老板转头看见程建国从厨房出来,开口说:“我说程哥,我们家闺女和豆豆差不多大,要不咱两家接个亲家算了。”

    “没问题,明天就把你家闺女嫁过来。”程建国笑着开玩笑。

    梁春花在门口探出脑袋看看,伸手扒拉开程建国,“老何,我家豆豆才十五,你家闺女都十八了,我说你省省吧。没门儿啊。”

    “女大三,抱金砖,这不正合适嘛。”何老板挠挠秃脑袋。

    旁边一桌喝酒的三个人,有一个人笑着搭话,“何老板,你这是看人家孩子好,就想着明抢啊?”

    “遇到好孩子,就得先下手。”何老板托一把凳子坐到那桌人旁边,“凑一桌?”

    梁春花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接过程知恩手里的钱,放到抽屉里,又找出五十块钱,塞到何老板手里,“我再给你们加一份排骨,一份土豆丝,再加一碟花生米,你们再喝点。老何你别客气啊。”

    “这钱是给孩子的……”

    程知恩像是没听见大人们的玩笑话,自从爸妈开这家饭馆,他放假过来帮忙,各种各样的话听多了。他低头在账本上记上收入,抬头望窗外灰色的天,才发现路边戳着一个人。

    对,就是戳着一个人,这个人的气质和灰蒙蒙的农村格格不入,乍看上去,好像冬天突然冒出一棵葱郁笔挺的小白杨。这人侧后面对着窗户,身材高挑,大长腿上是黑色的裤子和皮靴,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薄的军绿色短上衣,单肩背着个黑色的包。短短的头发,显得干净利索。一动不动安静地站着。为了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还戴了一个医生才戴的口罩。

    程知恩暗自嘀咕:这耍酷的傻子是谁?怎么像是梁远?梁远没这么高吧,去年见和自己差不多高呢。这人得有一米八。

    那人转过脸来,程知恩眨眨眼,喊一嗓子,“我操,小远哥!”说着,风一样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窜出门去。

    饭馆的门又发出:砰,哗啦的声音。梁春花边往外走,边揉脑袋,“小兔崽子,你就不能慢点!”

    梁远看着饭店门里窜出来的男孩,像小豹子一样奔跑,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看着程知恩的笑脸,突然觉得这狗屎一样的农村突然亮堂了一点。这家伙没什么变化,和一年前差不多,还是一张娃娃脸。他站在原地等人跑过来。

    “我操,你又长高了!”程知恩在梁远面前跳了跳,跳起来刚够到人脑袋顶。这人每次见面都给自己惊喜。他也想像梁远这样又帅又酷。说着探出手,拽下梁远的口罩,“衣服穿这么少,还特意戴口罩保暖?你是个人才啊?”

    梁远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微微地笑,他闻到了淡淡的肥皂香味。

    程知恩拽着梁远胳膊往屋里走,“走,进屋!”

    梁远攥攥拳头,往饭店门口走,对着站在台阶上的梁春花笑一下,叫一声:“大姑!”

    “提前回来了啊?怎么穿这么少!”梁春花打量一眼梁远,这孩子这一年变沉稳了,有大人模样了。说着推开门,“快进屋暖和暖和,没吃饭吧?你姑父做了炖肉,等会儿吃点再回去。”

    饭店里有村里人,见梁远进门,“小远回来过年了?”

    梁远打量一眼,“啊,叔,回来了。”记不清这是族里第几堂叔了,反正喊叔没错。

    “长这么高了?!”另一个人感慨着,“这一晃都跟你爸当年一样高了。”

    “兄弟们喝着啊。”程建国端着一盘子菜出来,放到桌子上,转头对梁远说,“小远,你先坐着喝杯水。我给你把肉菜端出来。”

    “姑父我帮你端。”梁远往厨房走。

    “你坐着歇会儿,”程建国看着梁远走近,“这一年是长了不少,有一米八了吧?”

    “一米八一。”

    程知恩坐在靠窗的桌子边,撇撇嘴,他连一米七一都不到。

    梁远洗洗手,把一个大碗端到桌子上。坐下来,用筷子夹两块肉,吃到嘴里,又绵又软,味道喷香。舀两勺子肉汤,把肉拌进米饭,就这样吃一碗饭,回魂了。

    程知恩坐在梁远对面,见梁远吃得香甜,也忍不住挖一勺子肉,吃一口。转头对他爸说,“爸,你这肉里大料放多了。”

    饭店里闲坐的老何,转头看看,说一句,“你们家豆豆,就挑拣着你们两口子好看的地方遗传了。你要是说长得像,还是小远像他姑。”

    梁春花发愁地说:“你说他两差了不到一岁,梁远都像个大孩子了,豆豆还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一年一个样。”

    梁远听着人聊天,停下筷子,抬头看眼前的程知恩。瓜子脸,一双忽闪忽闪、像黑葡萄一样的明亮眼睛,双眼皮长睫毛。五官精致小巧,乌黑的刘海垂在额前,让整个人多了很多可爱稚气。在梁远看来,程知恩比电视上那些韩国热门明星好看多了。程建国和梁春花都是长相一般的人,程知恩长得像他爸妈?程知恩根本就不是姑父和姑妈亲生的,怎么可能像!这个秘密就是梁远前两天晚上偷听到的秘密之一。梁远又想起那天晚上偷听到的话,一时又有些吃不下了。

    梁远喜欢程知恩。以前就喜欢,虽然以前的喜欢和现在的喜欢不是一个意思。以前的喜欢是什么样子呢?以前的喜欢,就是舍不得让程知恩哭。程知恩眼角的一颗晶莹泪珠,就足以让自己心软认输。那么现在的喜欢呢……

    程知恩坐在饭馆桌子对面,看着盯着自己发愣的梁远,以为自己嘴巴上沾上了什么,抹抹嘴巴,“你吃啊。”

    梁远从愣神中恢复过来,点点头,吃一口饭。

    “你这一年变得好多啊,”程知恩双手支着下巴,看着梁远。

    程知恩觉得眼前这个人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是从大舅牺牲的时候吧。梁远从那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静,后来梁远跟着二舅出去读书,两个人每年假期才能见面,梁远一年比一年沉稳。终于,到今天,梁远像大人一样,露出成熟的笑,像一颗在湖泊中心的巨大石头,滔天巨浪打过来,丝毫不见动摇;水波潋滟的晴天,也不见他欢欣雀跃。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湖底扎根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