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天色擦黑,小饭店打了烊。程建国开上小面包,载着人回村里。从尚礼镇到梁家村,走路要二十分钟,但是太冷了,还是开车方便。

    程知恩和梁远坐在后座,挤在一堆菜旁边。程知恩压低声音说:“你带给我的游戏机呢?”

    梁远嗅嗅程知恩身上飘着的肥皂香,夹杂着淡淡的芹菜味,从包里掏出一个游戏机塞到程知恩手里。

    程知恩兴奋得手舞足蹈,迫不及待地要开机,看看前座的梁春花,把游戏机塞进了怀里。

    梁春花回头看看黑影里挤眉弄眼的程知恩,“就知道打游戏,再打游戏我就打断你的腿!”

    程知恩凑近梁远耳边,“没真打断过。”

    呼出的热气拂过梁远的耳垂,梁远瞬间全身发烫,他不适的挪挪腿。

    “小远你期末考成绩怎么样?”梁春花问。

    “还是那样,第一。”梁远回答的四平八稳、言简意赅。

    程建国接话,“豆豆,你得跟哥哥学习啊,你看你哥成绩多好。”

    “他们老师教得好。”程知恩添油加醋地说,“我们老师教得不好。”

    “我告诉你啊,少找借口!”梁春花又转回头。

    “那就是遗传基因的问题了,都怪你们遗传给我的是笨基因。”程知恩还嬉皮笑脸。这家伙一到熟人的环境就人来疯。

    车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梁远打破沉默说:“姑,这学期我准备回到县里的高中读,你看行不?济南高中的学籍不好弄,高考早晚也得回来考。还不如早一年回来。”

    程知恩惊讶地侧头望过去,暗淡的车厢里,梁远的眼神淡然的望着前面,带着丝丝凉意。

    “是你自己想回来读书?”梁春花干脆利索地转回身。梁远自从他爸去世、他妈改嫁之后,就一直跟着他二叔,到了济南读书。

    梁远眼神淡淡的回答,“我觉得学校都差不多,在外面花钱还多,我回来还能带带豆豆。”

    “我同意!”程知恩举手赞同。

    “你闭嘴,有你什么事,”梁春花又对着梁远说,“你二婶对你怎么样?”

    “二婶挺好的,但我还是想回来读书。”

    程知恩转头看着梁远,这人说着话,脸上还是一脸平静,像个毫无感情波动的雕塑,短短的头发茬像是被按进白皙的雕塑皮肤里。看的出来,梁远这个模样其实就是生气。

    梁远微微侧头看一眼,程知恩微蹙的细眉映入眼帘。他又收回眼神,看向车前。

    “他二婶那人还不错,你别搅和。”开车的程建国说着。

    梁春花没搭理程建国,“小远,你要是想回来读书也行。不过你有事要说清楚,要是你二叔二婶对你好,你闹着回来,那不是伤了他们的心?”

    梁远的声音多了一丝暗哑,平静的重复一遍:“我就是想回来读书,我学籍在老家,想要转到济南要花不少钱,不转的话这两年择校费也贵。高考迟早在老家考,晚回来,不如早回来。”

    “你二叔是不是知道这事?”

    “知道。”

    “我知道了,我跟他们说。”梁春花果断的声音结束了对话。

    程知恩在车里保持安静,他听得出,妈妈生气了。

    汽车到了梁奶奶家门口停下,“嘀”一声汽车鸣笛。大铁门上的一道小门打开,一道光从里面泄出来,两个小孩子连跑带蹦到汽车跟前。

    程知嘉对着梁春花喊一声妈,就抱着腿撒娇,转身又找自己哥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他哥哥经常给自己带点好吃的。转身却发现梁远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就高兴地喊了一声大哥。他和他哥哥一样,喜欢梁远,只是他没有哥哥那么胆大,敢对着大哥上下其手。

    梁倩倩围着程知恩蹦蹦跳跳,她在家里等着姑姑带好吃的回来开饭呢。程知恩颇有大哥哥的样子,拉起梁倩倩的手,往屋子里走。

    梁奶奶唠叨着走出来,“怎么不早点回,快下雪了,路上都不好走。”话还没说完,就向着梁远走过来,脸上的皱纹笑得像开了花,“哎呀,我大孙子回来了,穿这么少冷不冷,快点进屋。我给你蒸了包子。”

    梁春花从车上拎下一个大袋子,“娘,不是和你说了别做饭,我从饭馆带了菜回来。”

    梁远没说话,一路保持着一脸职业假笑,帮大人拿着东西。程知恩领着小姑娘先进门,屋子里看一圈,“小舅妈,小舅还没回啊?”

    “没呢,他加班。”程知恩的小舅妈刘小燕抱着个奶娃站在里屋门口,看见梁远进门,问一句,“小远你回来了?”

    “小婶,”梁远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难得多说一句,“我还是第一次见军军呢。”

    刘小燕怀里的奶娃见到屋子里人多起来,欢快地挥舞手臂。

    程知恩在小奶娃面前做个夸张的鬼脸,转身跑去厨房洗手。

    梁奶奶招呼着,“快吃饭!快吃饭!”

    一家人很快吃完晚饭,程建国和梁春花带着程知嘉先回自己家。程知恩和梁远陪着梁老太太聊天。过了八点半,梁远和程知恩从屋里出来。现在梁老太太住在三儿子家,房间并不是太多,梁远要么和梁老太太住一间,要么跟着程知恩到姑姑家住。梁远自然选择和程知恩一起住。

    两个人迈出大门,一阵北风迎面吹过来,吹得人喘不过气,又呼啸着穿过胡同。似乎有零星的雪花落下来,但夜色太暗,看不清楚。两人摸黑并排在胡同里走着,谁也没说话。

    程家就在梁奶奶家后面两排,隔着四十多米,很快就到。路走了一半,程知恩才开口,“你真要回来啊?”

    “嗯。”

    “二舅妈,他们对你好吗?”程知恩冷不丁冒出一句。

    “别瞎问!”梁远回答的冷冰冰。

    “哦,好吧。”程知恩摊摊手,又把手缩回了裤兜。

    确实下雪了,冷风夹着雪粒子,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