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净徽听到这话喊道:“镜子,给我取镜子!”

    元 扭过她的臂膀好笑道:“这时候知道爱美了?要什么镜子,只想想你哭成什么样,脸不得像个花猫?”

    元净徽扭头对元续狠狠道:“都怪四哥!”

    元续哼了一声不应。

    元 直想叹气,好言道:“兕儿,哥哥有话要同你四哥讲。你放心,我不打他不罚他,若他不犯浑的话。”

    “不是说了一概不究吗?”元净徽露出无辜的眼神。

    元 后仰道:“他没听从我的话,几次才下马,我也不必管这个允诺。兕儿,你先下去。太子哥哥是什么脾性,你有什么担心的?”

    元净徽本想卖乖帮元续遮掩,眼看是没法了,只能默默点头。

    元 松了口气,心道得让小妹好好整饬一番,否则父亲看了怕是又要迁怒元续。

    本来贤妃触犯宫规当得一死,自有妥帖不着痕迹的办法赐死,也算全了母子二人的体面。只是元续竟一力认定母妃为太子元 所害。

    元 实不愿将贤妃私通内侍的实情和盘托出,只想着元续若识大体,再细想想个中蹊跷,想必也能猜到一些隐情。只是元续竟私自出京直奔金明山,其意所指昭然若揭。

    快到晖县境内的时候元 告知了元猗泽此事,父亲面上不显,棋势却乱了,想必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元 心想,元续若再冥顽不灵, 招父亲亲来问罪,怕是好不了。

    这么想着,等元净徽退下后元 看着跪得颇为不服的弟弟,问他:“你我做了十余年兄弟,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这个兄长的?”

    元续不语,元 支着肘叹道:“你慢慢想,今日必须同我好好交代。”

    他的眼神落在粉青香炉上升起的袅袅香烟,不免有些黯然。

    元净徽离了善为堂,也不敢安插人偷听两个哥哥谈话,只能坐在天井下面一边让侍女给自己敷眼睛一边仰头呆怔地望着那方云絮灰白的天。

    这时候她甚至记恨起四哥元续。太子哥哥本来就是她的好哥哥,他非要来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作甚?

    元净徽的眼神落到脚边这方浅塘。昨夜豪雨,水面上浮着不少落花残叶,豢养于此的鱼儿在花叶间摆尾。小公主又不免想,自己是不是也是被人圈住的游鱼呢?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元净徽忽然吟道,转而对侍女道,“你说这诗好不好?”

    侍女虽通文墨,但也不敢随意作答,含糊道:“奴婢不大懂这些。”

    元净徽黯然道:“才不是呢,你只是不敢回我。这诗换作是别人写的,我一定觉得他惺惺作态。若是山中宰相陶弘景,我倒是信他是真心话。他呀就是没有生对时候,若赶上本朝,父皇一定大大重用他,直接能做宰相。”

    侍女听不大懂,冯 却脸色一变,悄悄道:“殿下慎言。”

    元净徽攥着帕子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 不知小公主对父皇怎生的气,却不得不劝道:“殿下,这些话不能再说。圣心所向,便是太子殿下也不敢置喙。”

    元净徽点点头,随即又道:“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父皇也听不到。”

    天井外重檐之下候着的元猗泽不做声,董原想大着胆子提醒里头的人,杜恢则暗想指摘君父可绝不是我教的。

    三个人神情各异,元猗泽眼风扫过董原将他定住,护卫们更是噤声不敢有动作。等元净徽照了镜子说“这下可不大看得出了”后,元猗泽清咳了两声。冯 一惊,心道府中护卫怎么离公主这么近?

    但是元净徽福至心灵,提着裙裾大步流星地往外跑,面上都红彤彤的。绕过池塘跨出门槛,冯 急着跟上,便听到公主惊呼道:“父皇!”

    众人下意识跪拜行礼,元净徽则反应过来父皇竟坐在木轮车上,便扑到元猗泽膝头道:“父皇,兕儿好想你……”

    董原不自觉咳了声,同杜恢眼观鼻鼻观心。

    元猗泽自然不同她计较,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抬起头叫父皇看看,兕儿是瘦了胖了。”

    元净徽抬起头来露出秀美的容颜,元猗泽道:“胖了。”

    元净徽顿时委屈:“怎么会?”

    元猗泽见她眉头紧皱的模样哈哈大笑,随后安抚道:“不胖,我的兕儿越来越美。”

    元净徽不信,追问道:“果真?”

    元猗泽抚了抚她的垂髫笑道:“你还小,不到计较体态的时候,只管长身体才是。”

    元净徽原本存着气,但是见到父皇顿时忘光了,只顾着撒娇,拉着父皇的手道:“那父皇呢,孩儿觉得是瘦了。之前大姐姐来看我,说你微恙……”

    “父皇不是好好地来看你了吗?”元猗泽拉她起身,“个头也长高了,你大姐姐十岁的时候没有你这般高。”

    元净徽有些得意:“大姐姐也和我这么说。”这时她的眼神移到元猗泽身后的董原和杜恢身上,先喊了声“董老”,随即便望向杜恢道,“杜先生见谅,我忘了派人同你说我这几日不便,课业要耽搁几日。”

    杜恢欠身道:“不敢,臣此来是同殿下道别的。”

    元净徽一惊:“为何?”

    杜恢的眼神掠过元猗泽的背影随即垂首道:“刚接的调任,不日便要离晖县了。”

    “调去哪里?”元净徽问道,随即又想杜先生这般才学屈就此处着实可惜,自己也不能断了他人前程,“可要我附手书?”

    董原心道小公主也是无机心,当着皇帝的面杜恢怎敢应下这份恩典?

    杜恢回道:“殿下宽心,此去当是十分妥帖的。”

    元净徽这才反应过来父皇在这儿听着,便赧然道:“那杜先生此去一路顺风。”

    “承殿下吉言。”杜恢谢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公羊传》注未能讲完,臣有愧。”

    元净徽想起来,便对父皇道:“杜先生精通三传之学,我从前只觉得那些学问艰深,先生一讲深入浅出,竟能了悟七八了。儿臣以为……”

    她踌躇了下,元猗泽挑了挑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