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不开心,我要回家。】

    “滴”的一声。

    这短信送达时,不过下午两三点。

    彼时蒋成刚开完一场视频会议,正亲力亲为、给自家老婆熬煮中药。原本是想拿手机定个闹钟看时间,结果好巧不巧,正好看到短信内容,顿时脸色微变。

    也没来得及多想,直接便给蒋湘的专门司机去了个电话,让给班主任请个假,把孩子接回家来。

    舒沅正看着书、卧床休息,陡然听见他在客厅讲电话,语气又急又气,便知道又是蒋湘的事。

    等人进来,终归忍不住笑叹了句:“老公,你真的太惯着湘湘了。”

    她这话已经算是委婉。

    真要说起来,其实何止是“惯”?

    和其他高门世家,礼貌端方的大小姐不同,蒋湘因着身体不好,打小就是个被彻底宠坏的孩子。

    爸宠、爷爷宠奶奶宠就算了,后来连舒沅玩得好的几个朋友也对孩子溺爱的没边。要不是她这个当妈的偶尔还能狠下心来扮几次黑脸,加上蒋湘本性不坏,本质还是继承了些悲悯温柔的个性,舒沅毫不怀疑,估计又得是跟她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个性(咳,没有说不好的意思,没有哈)。

    甚至还更“废”点。

    别人弹钢琴学跳舞,好歹为了有成年礼上一技之长的展示,也知道咬牙切齿狠下心学,蒋湘小朋友呢?学了半天,就说手痛脚痛哭着要回家,她爸直接推了个大会亲自去接,两个人在游乐场玩了一下午,被舒沅一边一个领回家。

    更别提别人家中独女,从小看报纸学股票,演奏会音乐会电影发布会一个不落,八国语言从小抓起,至于蒋湘小朋友嘛——从小看股票就打瞌睡,演奏会睡到流口水,电影发布会=帅哥握手会。

    至于语言类?能开口的也就仨:普通话,上海话,梦话。

    也就得亏舒沅和蒋成都不是什么“望女成凤”的类型。

    他俩都是“开心就好”的乐(女)天(儿)派(奴),对蒋湘的“业务水平”更不抱什么太大期望,大多随着女儿小性子来,没给过压力。

    但即便如此。

    有些事情……毕竟也不能做得太过。

    舒沅眉头微蹙。

    “我知道你疼她,我也疼湘湘,可是念书就念书,怎么能她说不开心,就直接接回来?学校纪律都不放眼里了?”

    “那她不是不开心……”

    “蒋成,说实话,你念书的时候都没这么夸张吧?”

    他顿时不说话了。

    阿沅心情好、叫他“老公”的时候,某人还偶尔能撑撑面子,有点一家之主的派头。

    但一叫上大名,情况可不一样——就说明是真有些脾气了,这种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结婚都二十年了,这点道理还能不懂?

    不过,知道让步的也不只是他。

    舒沅不是什么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性格。默然片刻,见丈夫神色低落,也还轻轻拉过他手。

    缓了缓情绪,便安抚似的笑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说,“老公……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年在湘湘身上,做的‘补偿’太多了。我怕你会把她宠坏了。”

    那种爱屋及乌的维护,除了骨肉亲情之外,仿佛更像是要补偿许多,她欠缺而盼望得到的人生,是蒋成不与人说却隐秘的愧疚之心作祟。

    她又不笨,当然默默看在眼里。

    可年岁渐长,病痛渐多。

    感动过后,一贯心思细腻如她,也会忍不住想:他们都有某天必须离开的时候,到那时候,社会如斯残忍,谁来给蒋湘如此无底线的让步和肆意妄为的底气呢?

    蒋成瞄了眼她表情。

    见她态度其实并不强硬,半晌,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心底话:“可是阿沅,湘湘是我们的女儿。以后蒋氏全留给她,她拥有的只会比现在更多,跺跺脚人家都怵她——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舒沅摇摇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

    “我的意思是,我们做父母的,这辈子能陪伴她的时间,其实没有想象中长,老公。”

    她有些无奈。

    不知是为自己近年来日见虚弱的身体,还是为蒋湘不知前景的未来,末了,也只能隐晦的提醒:“湘湘这辈子还没受过什么苦,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愿望从来不落空,这本来是好事——可一点苦都不受,慢慢就会变成坏事了。”

    “因为老天没有那么仁慈。长大以后她总会发现,这个世界本来是有亮有暗的,是你每天给她开着灯,她才会以为世界一片亮堂,有一天灯灭了,她很难接受这样的世界。”

    有父母在,一切尚有归处。

    无父母待,人生再无归途。

    这样的道理,她十七岁就懂了。

    她明白蒋成也听懂。

    因此,才忽而眼神微动,伸手便将她紧紧抱住。

    许久的沉默无言后。

    他说:“我知道,我都会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