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查一个人。

    顾谋指甲掐进了掌心,好一会儿,才抬头涩声道:“我想查一个叫叶寻良的人,应当还没有入轮回,想看看他在哪条街,和他说几句话我便离开。”

    “哦?本官还以为,你会更想知道你的义父去了哪儿呢。”阎罗王有些意外地笑了笑,道:“那人死了有多久,多大了,何方人士啊,也是你天府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他叫叶氤,表字寻良,两日前死的,才十七岁,祁始人士,是天府山二十四峰的弟子,应该失了一智,有点傻。”

    “嗯,我看看……”阎罗王点点头,拿出生死薄开始翻找,在某一页停了下来,他语气一顿:“哟,是个净灵,挺稀罕的。”

    “什么意思?”

    “是个净灵,你怕是见不到他了。”阎罗王摇摇头。

    “为什么?净灵是什么?”顾谋脸色一白,说话的声音都仿佛失去力气。

    阎罗王道:“你没听过也不奇怪,净灵本就世间罕见,每隔一千年才会出产一批。人如其名,净灵,自然是纯净的灵魂,它们是冥池中孕育千年的灵魂,是一颗灵魂的初始状态,它们没有前世,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相貌由第一世决定,凡净灵投生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天下动荡之地,净灵受天地之气保佑,个个都是英杰之材,灵力强大,出生的第一作用就是平定乱世,或宏展大业、改朝换代,许多国家的战神、皇帝,都是净灵转世。十七岁就死了,不应该呀?”

    “是呀,净灵一辈子不干成几件大事,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呢?”鬼善也十分不解。

    说完,他又认真看一遍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平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原本这颗净灵的第一世应该是一家修仙门户,因当时往生池出了问题,暂时载不了灵魂,便安排它先转生到一位本该一生无子的妇人肚中,时机一到便从她肚中落胎,再投一遍,投到它本该去的那家修仙门户。”

    这时,下人们端上一杯茶,阎罗王接过喝了一口,继续道:“那净灵本来只是借妇人的肚子待几个月,那妇人的运势里一生不该有子,怀几次都注定是滑胎或死胎,结果因你义父为除上古狼妖之子,情况迫在眉睫,无意间将那颗净灵强留下来,才使它降生在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家中,一生的气运被全数打乱。”

    顾谋心下一梗,一时间难受极了。

    他没想到叶寻良竟是这样的身份,他本该出生世家,是最优秀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却因为他们的一个举动,毁掉了他一生的气运。

    更过分的是……更过分的是……

    他竟将这么无辜的叶寻良视作眼中钉,耍狗一样呼来喝去,明里暗里欺负了他近一辈子。

    明明是他们对不起他,可是那人却始终以善意待人,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何其无辜!他何其可怜……

    阎罗王见顾谋一直盯着生死簿不说话,顺便纠正了他的一句话:“不过你说他失了一智,这倒是真的,但却不傻,你是不是对傻子有什么误解?失的这一智只会让他反应力变慢,在某些事情上也更执着,人类的情绪悲欢,冷暖人情,他还是看得清的。”

    他……不傻?

    顾谋脸色发白,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了血,却又在一瞬间失了力气,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自作聪明地偷人家院里的橘子,偷了大半年,还沾沾自喜地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那人只是不说,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欺负叶寻良,像欺负一件小玩意儿一样,小时候带他去湖边玩,施法把他往湖里推,看着他在水里扑腾喊救命,淹到半死不活才捞上来,但下一次去湖边玩,他还是会掉进湖里,一句疑问也没有。

    他骗叶寻良去捅马蜂窝,爬树偷鸟蛋,每次都被蛰得要死、被啄得一手青紫,下回再诱他,他还是会一副缺心眼的样子继续捅马蜂窝、偷鸟蛋。

    他那时候总觉得这人傻兮兮的就是好办,不会记仇,更不会起疑。

    原来傻的不是叶寻良,是他自己。

    叶寻良什么都懂,他什么都知道,他看得出顾谋在欺负他,也看得懂顾谋欺负他时脸上的过瘾笑容……

    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在下一次顾谋想出更阴损的折腾他的法子时,乖乖配合,府里的狗都没这么乖,至少狗觉得痛还会挣扎逃跑,而他却从未在他面前后退一步。包容了他所有的迁怒泄愤,将他的利爪小心翼翼捧进温暖的怀里,即便自己被挠得鲜血淋淋,也从未放开他。

    顾谋,你真不是人。

    第34章 胎灵

    “你要找的那个人,已经入往生池为胎,等待轮回了。”阎罗道。

    顾谋心里一紧:“怎么会这么早,逝者的魂魄往往要在阳间徘徊七日才下地府啊,鬼市的人说他们还会在冥界生活几十年……才会……”

    “那是普通魂魄,净灵没有头七一说,况且它已经在人间耽搁了十七年,若再行安排也得耗费个几年时间将轮回的错乱规正,净灵不入鬼市,直接安排轮回,这是地府的规定。”

    “…………”

    许是心有不忍,阎罗王见他这副黯然伤神的模样,捋了捋胡须,道:“若你想再见他一面,也不是不可,他就在往生池泡着,只是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你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好。”

    阎罗王带着顾谋,穿过了第七大殿,来到一片烟雾缭绕的寒谭前,那池水一看便知深寒刺骨,泛着幽蓝的光,弥天大雾笼罩着整片往生池,耳边魂萦不断,往生池的上方烟雾中漂浮着数百颗熟睡的胎灵,包裹在圆而薄的蓝膜中,隐约能看出皆为体态未全的婴儿模样,巴掌大一颗,脆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碎。

    阎罗摊开生死簿上那一页,朝往生池伸出另一只手,嘴里念了句咒,那漂浮在半空数百颗胎灵中的其中一颗缓缓离开队伍,朝岸边飘来,最后停在阎罗的掌心上方。

    顾谋望着那颗淡蓝色的小球,蓝膜里面包裹着的是叶寻良的魂魄,半透明的“婴儿”身体呈淡粉色,凑近些看,仿佛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叶氤……”

    顾谋摩挲着腰间的黄猫面具,那枚面具,终究是送不出去了。

    “噫,这胎灵有残啊。”阎罗王似乎发现了什么,将“圆球”带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右耳经脉俱断,再入轮回,那也是半个聋子。”

    “什么?右耳有残?”顾谋心里一震,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些片段。

    “按理说,人死后魂魄入轮回,除非极深的执念,是不会留下前世的痕迹的,你这朋友的右耳残疾是怎么来的,竟让他执念这般深。”

    “被人打的。”

    “哦?被你打的?”

    顾谋苦涩地开口:“……是。”

    被谁打的,又是什么分别,总归是他一手造成的。

    “大人,你可能查出,他将会转去哪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