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官不知,也不归本官管,轮回转世本就是随机,但净灵倒能琢磨出一些规律,因为凡净灵降生的地方日后必有变动,你且多留意些皇权贵胄、修仙大户中有没有右耳残疾的后士。”

    阎罗说完,将胎灵放了回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这世间生死有道,万物循规有律,你若不想再毁了他,最好不要过早参与他的人生。这些道理,你应该懂吧。”

    顾谋低头,缓缓道:“明白。”

    仙株峰,药阁采集处。

    “你说什么,叶寻良死了?!”李乔官手中一把天麻掉在了秤盘上。

    两个师兄与徐千成见他反应竟这般大,连忙殷勤地帮他拾掇好药材,其中一位不解道:“李师弟和那小子认识么,为何听见他死了的消息连东西都拿不稳了?”

    李乔官怔怔地望着他们,半晌才移开目光,摇摇头:“不,不认识……只是偶然见过一面。”

    徐千成冷哼一声:“是呀,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精得很,刚来几天就唤沧墨长老为师叔呢。”

    弟子一:“啊……原来是这样,那位不是咱们外门采集处的,所以我们也是刚知道的这回事,天府山好久都没出过这种事情了,怪吓人的。”

    “师兄们可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李乔官轻声问。

    那名弟子思忖片刻,道:“这个……听他们说是委派任务的途中死的,被妖怪活生生吓死的呢!”

    “你少胡说了,哪有被妖怪吓死了,什么妖怪能长成吓死人的模样,我倒要瞧一瞧!”另一名弟子随即反驳道。

    徐千成马上接道:“诶,此话不无道理,你们之前也见过了,那姓叶的小子既是内门弟子,还是个没有灵力的,又长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惯会装可怜了,这样的废物被吓死也正常!”

    弟子二尴尬道:“二少主别说了,人都死了,而且叶公子什么时候装可怜了……”

    “你就是瞧人家长得好看,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行端正才是做人之本,几个没眼光的……”

    “哪有……”

    耳边的争执仿佛被罩在了一面墙后,李乔官听不清他们说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发自心底地感到一阵爽快。

    爽快过后,又陷入一片嗡嗡的空白声,他都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高兴,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落。

    若那人是死在他的手中,这份空落应当会被填满吧?

    “乔官,你还好吗,没被吓坏吧?”徐千成见他脸色有些复杂,关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摇摇头,笑道:“无事,谢少主关怀。”

    “你怎么还跟我这么见外,以后谢这个字不必常挂嘴边,也不许再对我这么客气。”徐千成有些气急地抓着他的手,一副铁汉柔情的模样,能叫人活生生抖下一层鸡皮。

    两位弟子识趣地转身开溜:“又来了……”

    “乔官明白,只是对少主的感激之情,要说出来才能安心。”他微笑着说,唇红齿白,两颗梨涡浅浅地嵌在嘴角下,十分清甜秀雅。

    “你呀,总是这么好,总是想着感激别人。”徐千成摸了摸他的头发,想起了什么,又问:“我父亲昨日召你去面见,没有为难你吧?”

    李乔官脸上的梨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沉默了几秒后,有些慌乱地答道:“没……没有。”

    徐千成立刻皱眉:“瞧你这神色,一点儿也不会撒谎,你分明就是让他为难了!这都是第几次了,我母亲也不帮你说说话么,好歹是小爷带回来的人!”

    “少主,你别怪逆炎长老,乔官的出身本就是一忌,长辈多挑剔些,也是应该的,况且夫人每次都护着乔官,乔官不觉委屈。”李乔官轻声道,垂眸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为自己强出头。

    徐千成心疼地看着他,坚定道:“等我成为家主的那一天,凡事能自己做主了,我无论如何也会让你进徐家的门,不再让你屈居于这外门之地。乔官,你可愿意等我?”

    “嗯,乔官愿意。”

    猫在门外想偷听个乐呵的两人,鸡皮疙瘩都攒了一层。

    “……简直了,我听不下去了。”

    “我也是…………”

    时光荏苒,天府山的满山绿竹倒了又立,竹笋破土而出,又由小笋继任长成参天高竹,不知不觉,已是三年光景。

    这三年,张嗣润的修为总算堪堪突破筑基,顾谋亲授昔日同袍张嗣晨以长老位份,绰号明庭。

    而顾谋统合了前些年上修界的几桩未解惨案,皆是些关系复杂的冤案,他将案宗一一整理好,独自下山一边破案化怨,一边修行游历,顺便找一找那个人。

    只可惜,未解惨案结了几桩,也没找到那个人的一影一踪。

    天大地大,宛如大海捞针,走过多少路也是徒劳无益。

    他有时会想,每天将有多少胎儿降生人间,在同一天又将有多少人离开人间,真有可能这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他了。

    他拉开手中泛黄的卷宗,上面写着:

    “事发祁始国秋末,八月十五,约子时。忽闻一声凄厉怪叫,有打更人称平地掠起一阵黑色飓风,将三名孩童及一老妇卷入地底,翌日再探,无踪无际,尸骨无存……”

    在中秋的子时,妇人不顾宵禁带着三个孩子出来赏月,结果四人都被一阵黑色妖风卷入地底“吃掉”,连根骨头都没吐,这似妖似魔的东西专挑月圆之夜、妖幅大涨的时候下手,一口气吞了四个也不嫌噎得慌,言语描写间颇有种饥不择食的意思,也说明那怪物平时灵力甚微,不足以害人性命。

    署的日期是四个月前,他还记得,司天阁接了委派后拨人将案发位置进行封锁调查,整整四个月都毫无讯息,祁始一带又正好在司天阁山下,他原本没有心思去管外派的事,但同一件案子查四个月都给不出一个交代,反而一副遮遮掩掩的作派,未免有些蹊跷。

    抵达祁始的第一天,他没有急着去案发现场,而是换了身行头混进了皇宫,因为来之前他派人打听到,这个月正好有皇子诞生。

    他走到御花园隐了身形,站在那白白胖胖的婴儿面前,那婴儿头顶一撮浅浅奶毛,嘴里津着手指头,被乳娘抱在怀里,一双干净的大眼睛傻愣愣地看着他。

    并不是他,一眼便看得出来。

    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看到了这小皇子脖子上佩戴的璎珞金锁,上头明晃晃地刻了一个“玉”字。

    玉氏?

    祁始的国姓不是“刘”么?

    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对这个国家的了解还不至于连皇帝姓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