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似乎抱着艰难的决心,将他册封为太子,可高墨堂在他的病榻前行大礼时,却发现父亲的那个眼神,虽然浑浊昏黄,却又和多年前的那个眼神重合了。

    这次又多了一些东西,好像是抱着极大的挣扎,最后只剩下无奈、无力、绝然。

    这是一道令他极其难受的眼神,好像在明晃晃地告诉他:

    孤不信任你,孤立你为太子是无奈之举,孤希望你从未存在于世。

    册封大典后,他迁去了太子殿,明卿望着他空洞茫然的眼神,心有不忍:“别这样,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你便是未来唯一的国主,从此以后要开始担负责任了。”

    他沉默了半晌,讷讷开口:“明卿,你说这个位置,真的是属于我的吗?”

    “此刻你既然坐在这里,便是上天安排给你的,而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伴君一生。”明卿坚定地在他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

    国主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到最后一口汤喝进去马上就吐出来,整个人一身如同散了架的枯骨,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突然一天傍晚,国主躺在床上直视殿顶,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居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唤人拿来纸笔,宣召太子高墨堂、太傅明卿,以及九位朝廷重臣觐见,亲口宣读了遗嘱,大意为:孤死后太子继位,明卿太傅辅佐左右,国印交由太傅保管,若太子有任何残害江山之举,太傅可替孤行道,自立为王。

    这份遗嘱写得十分明白,明白到一念完,众人连头都不敢抬,甚至不敢相信刚才耳中听到的话。

    陛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什么叫替孤行道,自立为王?一名太傅,居然能保管国印,甚至可以诛杀君主,自立为王?!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子的脸么?!

    可惜没能等到有人质疑,国主已经去了,高墨堂伏跪在地,一言不发,将食指硬生生地拧折了。

    高墨堂继任为国主后,此遗嘱公之于众,满朝文武哗然。

    明卿沉思了一整晚,最后还是将国印放在了高墨堂的寝殿内,道:“先王虽说交由下官保管,却没规定放哪儿保管,那下官便将国印放在陛下这儿,陛下不动即可。”

    虽说是让他不许动,但明里暗里这个举动,却是将国印交给他了,倘若高墨堂以后真的要动国印,他也是管不着的。

    但是明卿相信,他所认识的罐儿,他所陪伴着长大的罐儿,一定是位明君。

    可现实中的生活却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着,等他再回过头来看,国印被高墨堂收起来了,罐儿也被高墨堂藏起来了。

    一切……都变了。

    第45章 前尘:渡劫8

    “陛下!御书房的奏折已经堆了五天了,您究竟何时才能开始批改?”

    一名向来直言不讳的文臣站在宣政殿内,往日用来办公谈事的宣政殿,此刻却成了这般荒淫无度的样子,衣不蔽体的舞女美人缠绕着龙椅上的男人,男人一身黑金袍子胸口大敞,一手一个美人,餮足地饮着美人杯中的美酒。

    “陛下……”

    “啊,是少卿。来,过来陪孤喝两杯。”高墨堂似才听到他说的话,朝他招了招手,嘴里发出逗狗般的声音。

    文臣脸都青了。

    坐在他对面与他共饮美酒的几位,都是典型的贪官污吏,马屁拍得响,混得倒比许多朝廷命官还舒服。

    “陛下说的是,批什么奏折呀,这些大臣们尽爱没事找事,什么事情都要烦请陛下决定,那要你们有何用啊?”一名正四品副使高声喊道。

    “就是,就是!有什么事情都等陛下有空了再说吧!”

    “你……你们!”劝言的文臣气得胡须发抖,铁青着连叱道:“你们都是一群庸臣!陛下的身边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才会变成如今这般荒唐度日!”

    高墨堂抬手一挥,殿内的丝竹声终于停了下来,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薄唇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水光,鼻梁高挺细致,一张脸完美得不似真人,让殿内新来的美人们都看直了眼。

    当朝国主长相英俊,她们是听说过的,但没想到能好看到如此地步,这般姿色,历代国主怕是没有一任能与之相比,说是天下绝色也不为过。

    高墨堂撑着椅子站起来,身形高大匀长,一头墨发散乱地披在背后,他随手从侍卫的刀鞘中抽出把长刀,银晃晃的,众人都不禁往后缩了缩。

    前几日才杀了一位进谏的小官,这回又来了个不怕死的。

    没想到高墨堂以刀尖指向座席,悠悠开口:“庸臣?你说哪两个?”

    说完,一片血光飞溅,先前溜须拍马的那名四品副使的脖子上开了个大血口,鲜血噗呲地往空中溅,美人们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还有谁?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银光闪过,附和得最大声的那名小官也被他一刀从背部捅入,小官立刻哀嚎起来:“——啊啊啊!!陛下、陛下饶命!!!”

    “真吵。”高墨堂一把抽出刀,将那人的脑袋利落地削下,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地从矮梯上滚下去,停在太卿的脚边,后者双腿一软匍匐在地。

    “啊啊啊啊!”

    一个新来的舞女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惨白着脸叫唤了几声,摔倒在地连连往后缩。

    高墨堂让这刺耳的叫声扰得心烦,皱了皱眉朝她走过去,沉着脸举起银刀,正要一刀落下,美人香消在即,却被人抓住衣袖扯到一边,一刀砍了个空。

    是明卿。

    明卿也沉着脸,缓缓伸手抓住剑柄,将他手中的刀取了,以手势遣退了在场吓坏了的所有人,将高墨堂扶到龙椅上坐好。

    众人如蒙大赦,舞女们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迅速退下。

    “陛下不是答应过下官,不再随意杀人么?”明卿冷着脸倒了杯茶,将他手中的酒杯换下。

    高墨堂将手中的茶杯直接丢出去,过了许久,不断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眼底的阴霾也渐渐压下,他一字一句:“明卿,我想杀人,每天都想。”

    不仅每天,他时刻都想,最好每一时辰杀一个人,堵住那人的嘴,再看着那人从挣扎慢慢到死亡,这样他心中的烦躁才能稍稍平复。

    这种杀人的欲望是控制不住的,只有映入眼帘的鲜血才是最真实的色彩,就是要这样的浓墨重彩,才能弥补心里的空缺。

    明卿心里咯噔一下,每当他欲长篇大论指教高墨堂,斥责他的行为时,再看向他的眉眼,那双眼中尽是隐忍疲惫,仿佛蕴藏着极大的恶,却又苦痛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