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车子颠簸了一下,马车中立即传来一阵微弱的叫喊声。戚龄立即勒紧缰绳,马车骤然而止。

    马车中坐着一女子,面容姣好,却蓬头垢面,浑身粘汗。她将怀中的婴儿紧抱,唯恐将他伤及。

    “殿下不必忧心臣妾,臣妾还受得住。”她是戚龄的皇妃,此刻声音孱弱,脸色如雪一样惨白。

    由于行路过久,那婴儿不住的啼哭起来,已然哭的脸色青紫,浑身发抖。七皇妃将婴儿抱在身前,一面轻摇着,一面耐心的等待婴儿喝饱。

    七皇妃见戚龄面色阴沉,不由得语带怯意,“这孩子实在太过聒噪,恐怕是扰了殿下的耳朵……但殿下不要太过心烦了,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是逃,臣妾也会跟随殿前到天涯海角。”

    戚龄看着已经安稳下来的婴儿,一言不发。

    这孩子是在逃亡路上降生的,他为这孩子取名泷羲,取的是羲庭耀世之意,可他如今仍旧免不了颠沛流离的命运。

    “不瞒殿下,在这孩儿未降生之前,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呢。”皇妃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喃喃自语,“男孩也好,不过比女孩儿淘气些罢了。”

    一炷香的时辰后,七皇妃实在疲累,便沉沉睡了过去。戚龄抱起孩子,径自来到了悬崖边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头顶则是圆月染云。

    他望着幽浸的月色,潸然泪下。

    他终究还是输了,这江山即将易主,他却从高高在上的七皇子,跌落至深渊。

    他实在不甘心,可已无力回天。

    正当他站在那儿发愣,突然有个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喂,你,不要往前走了。”

    那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一丝稚嫩。戚龄转头看时,见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站在那儿,他的面容柔弱且清秀,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筐。

    “我说,你听见没有,离这儿远一点。”少年不客气的说道,“那山谷里可藏着一条龙,龙可是最讨厌凡人了,没准会一口吞了你。”

    戚龄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所谓的龙神已经千百年未现身了,怎么会随随便便藏在这山谷里。

    “还有,这夜露深重,你怎么随随便便带着孩子到外面逛?”少年见到戚龄怀中的孩子,劈头便是一顿斥责,“这小儿若是染上了风寒,可不是好治的。”

    戚龄没留心他的话,只是怔怔的望着山谷下方,满脸茫然的愁绪。少年见他呆呆愣愣的,不住地叹气。

    “哎,看你傻不拉几的这幅德行,这孩子跟着你,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他嘟囔着,在自己的药筐中翻找了片刻,拿出一棵草药丢给了戚龄。

    “拿着,这是龙莹草,看着丑了些,但服下去能强身健体。这草现在很罕有,因为都被山谷里的那条龙给吃光了。”

    戚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淡淡的跟他道了谢。

    “我说,你这孩子叫什么?”

    “这孩子……他叫泷羲。”被陌生人问名字,这未免有些唐突,但戚龄此刻心灰意冷,倒也不在意。

    “泷羲?”

    少年放下背上竹筐,像模像样的掐指一算,突然脸色骤变。

    “恕我直言,这名字真不怎么样。”少年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你记住,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给第二个人用这名字,否则,定会招来祸端的。”

    戚龄尚沉浸在满心的愁绪中,没理会他说了什么。少年见他不搭理自己,便提起药筐离开了,再没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戚龄抬头看时,发现月已中天。他不再犹豫,便将孩子放到一旁,从怀中拿出一根绳子。

    他踩上石头,将绳子的一端搭在树枝上,方想将脖子伸入绳套时,脚下的山谷中却蓦地传来一阵悲凉的吟声。

    戚龄吓得脚下一颤,从石头上摔了下去。

    是什么在叫?他满心疑惑,那似是什么猛兽,却比虎狮的吼声还要凛冽,听上去极其痛苦。

    他一手抱起婴儿,不由自主循着那声音寻了过去。

    夜色漆深,戚龄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地上,拨开前方的藤蔓,沿着杂草丛生的路径前行着,足足寻了一个时辰后,他转过了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颤。

    是一条龙,一条真正的龙。

    他将眼睛揉了又揉,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那龙通体雪白,鳞片泛着点点银色寒光,体型却足有十几丈长。

    它身上凝着斑斑血迹,似乎是受了严重的伤,它已经昏睡了过去,只有鼻部还在微微喘着气。

    龙是戚国千万百姓信奉的神灵,但这几百年,无人见过一条真龙现身,龙神也仅存在于街头巷隅的传说里。据说它们都居住在杳无人烟的深谷中,终日以“龙莹草”为食。

    在凡人看来,龙莹草的模样平平无奇,像极了路旁的野草,既不能食又不能赏,堪称百无一用。但龙族却极其沉迷这龙莹草的气味,它们日间以龙莹草为食,夜间则以此草为枕。

    但这是真的,他真的遇见了一条龙,戚龄呆滞了片刻,满心既是敬畏又是欢喜,方才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也一扫而空。

    “或许我命不该绝。”他思忖道,这定是上天给他的启示,上天垂怜他,才会在他欲自尽时将他引到此处,让他瞻仰龙神的尊容。

    想到这儿时,他感激涕零,两眼不由得浸满了泪水,但转念一想,又迷惑不解。若他命不该绝,上天又为何如此待他,何故逼得他流落至此?

    他放轻脚步,慢慢朝这条龙走去,越是靠近,那鼾声越是响亮,如天上滚的闷雷一般。

    这龙每呼出一口气,便在空气中凝成了霜,在距离它还有几步的时候,戚龄已觉得遍体生寒。

    若他能向戚国百姓证明自己遇见了龙神,若他能取走这龙身上的一块鳞片,定会叫整个戚国为之癫狂。到时候,万千百姓都会跪倒在他脚下,向他磕头并高呼万岁。

    但这如何办得到?他手无寸铁,即便这条龙已经奄奄垂绝,但想从它身上取下一块鳞片无疑是妄想。

    戚龄站在那儿想着对策,面色阴郁,但突然的,他听见了一阵奶声奶气的咿呀声。

    他仔细搜寻了片刻,发现龙身旁躺着一个女婴。她身上覆盖着一大片龙的软鳞,将整个身子遮住了。

    这女婴皮色白净仿佛玉藕,她眉心处却有一个殷红的印记,像是血滴一般。

    这婴儿应当是由这条龙分娩的,难怪方才它会发出如此痛苦的叫声,这举动耗尽了它的力气,所以此刻它才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暂时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