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琏之又一次被这个称呼酸倒了牙,他抹了把脸,掌根抵着额头,放弃挣扎地妥协道,“成,你们见也见了。”

    “带我去客房放个行李吧。”

    主人家下了令,佣人们四散开来,开始各司其职地忙活各自的活计。

    这间别墅一共有三层,地下一层用作酒窖和保姆间,总体格局动静分离,第一层是餐厅和会客厅,主次卧室与书房都被安排在住宅二楼。

    玄关地板铺的是进口的月亮石,走几步路便自然地过渡为精雅的大理石。行李箱四个轮吭哧吭哧地碾过地面,宋琏之光听着声都觉得肉疼。

    他抬头环视,别墅的装潢贴合骆阑笙的审美,以浅灰和浅金为主色调,搭配使用木饰面与金属线条,走的是简洁现代风,低调内敛却不失奢华。

    穿过典雅的大客厅,赵伯拎着他的行李箱,领头踏上了回旋扶梯。

    两个人一前一后,最终停在了二楼某间房间前。

    赵伯推门而入,宋琏之在门口粗略扫过一眼,跟着就蹙起了眉。

    卧室里有独立衣帽间和洗手间,八角窗齐墙宽,采光极好,窗前靠着一把布艺边椅,还搭了个花色相近的软脚凳,怎么看都不像是客卧应有的配置。

    “赵伯,这不是客卧吧?“

    宋琏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伯进了衣帽间,也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装聋作哑。

    几分钟后,里头的人绕过作隔板的夹丝玻璃,从容不迫地走到他跟前。

    “抱歉,夫人,这是先生的意思。”

    赵伯出来时两手空空,已经把他的行李箱安置完毕。

    宋琏之轻嗤一声,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也懒得再存和男人作对的念头。

    一老一少擦肩而过,宋琏之走到躺椅前往下一倒,懒散地翻了个身,顺势眺望起远方。

    “夫人,请原谅我多嘴。”赵伯握住门把,已经退到了门外。

    宋琏之转开视线,迟疑地看向依旧温文有礼的老管家。

    “我是先生从老宅带过来的,也算是看着先生长大。”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整理腹稿,挑拣出恰当且不逾越的字句。

    “先生他,当真是十分珍视您。”

    赵伯由衷地给出了唯一一句评价,随后便轻缓地带上了门。

    屋子彻底安静后,宋琏之蜷起手掌,再一根根地摊开手指,反反复复几次。

    他转头看向窗外,海平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水浪一团又一团地,前赴后继地抱住了礁石,心底忽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他掏出手机,沉思片刻后,给林侑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被拐走了。”

    手机另一头的人正躲在公司茶水间偷懒,看清信息时,林侑的手倏地一抖,差点没把热咖啡泼到裤子上。

    林侑这人最拿手的就是发散思维,他平常黑道电影看得不少,再联系起宋柏丰的近况,三两下就构想出一场宋琏之被人绑到旧仓库当谈判筹码的警匪戏。

    小少爷两手被粗砺的麻绳捆在身后,微张的嘴勒着一根破布条,只能发出可怜又惊恐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等守门人松懈,他鼓起勇气,用地上的玻璃碎片割开了绳索,偷偷摸出逃过绑匪搜查的手机。

    荒郊野外,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电量也所剩无几,可他却毫不犹豫地,向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发出了求救的讯息——

    “你在哪里!发定位给我!我帮你报警!”

    宋琏之神经一跳,边复阅着信息边啮着指甲,被林侑用力过猛的关心袭击得有些无措。

    “在骆阑笙家里。”

    他怕林侑又在脑补些乱七八糟的,索性老实交代。

    对方安静了几秒钟,删删又写写,最后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那我放心了。”

    “小之啊,你就从了吧,人骆阑笙只劫色不劫财。”

    “说不定劫完还能给你打笔巨款。”

    宋琏之盯着最后一行字,在心里认真合计了一下。

    劫完色还给钱的,那不成嫖娼了吗?

    他咂摸咂摸,浑身一激灵,两根拇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移动起来。

    “去你的!”

    “上班时间还敢玩手机,小心我给你爹打报告。”

    “别介,祖宗我下了。”

    林侑发完这句话果然消失了。

    宋琏之闲来无事,又点开好友列表随意翻了翻,能说得上话的几乎没几个。

    他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赵伯的话,目光便落在了虚空中,眼珠停滞不动。

    过了片刻,干涩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宋琏之回过神,指尖已经点开了和骆阑笙的聊天界面。

    宋柏丰投资的项目资金缺口太大了,拆迁户的补偿款也一直没有落实到位,几个带头的闹得厉害,媒体那边又盯得紧。骆阑笙与董事会那群老狐狸周旋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堪堪同意由他们骆氏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由骆阑笙一人来处理这个大麻烦。

    散会后,骆阑笙疲倦地按了按额头,拿过手机瞄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宋琏之的未读消息提醒,收件时间在五分钟前。

    “你在干什么”

    语气直白,又有点儿生硬。

    骆阑笙瞳孔微缩,重新确认了一遍发信人。

    他们认识以来,宋琏之极少主动给他发消息,更遑论问出这么暧昧的话来。

    男人敲了敲桌面,神情有些犹疑。

    他正准备回复,对方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

    “我无聊,随便问问的。”

    这行字几乎带着声,骆阑笙不自觉牵起嘴角,一板一眼地回答,“刚开完会。”

    宋琏之大概觉得这么聊天没意思,收到消息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骆阑笙不甘心,思索了几秒,再向他抛出新的话题。

    “下午去工作室吗?我让司机送你。”

    宋琏之这次倒是回得及时,很简洁的“不去”两个字。

    对话暂停了几秒钟,直到那人问他,“中午回来吃饭吗?”

    这个日常又陌生的问题让骆阑笙怔了许久。

    家人的关心于他是不可求的奢侈品,可宋琏之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家”的概念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朦胧的轮廓。

    “有个酒局,晚上陪你吃饭。”

    他打下这句话便有些不舍得,却也只能无奈地按下发送键。

    五分钟过去,聊天屏幕没再传来新动静,宋琏之不理他了。

    午饭是清淡的粤菜,八人位的方形餐桌上摆了几个白净的瓷碟,码着肥瘦适中的烧鹅,浸着卤水的鸭货和豆干,除了时蔬外,还有装在笼屉里的蒸排骨和几样小食。

    宋琏之猜测这和骆阑笙的饮食偏好有关。

    他夹起一片白灼生菜,看酱汁顺着脉络滴回盘子里,心想原来他们连吃饭的口味都大相径庭。

    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有天竟然要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菜叶被牙齿嚼出沙沙的响,宋琏之觉得李嫂把菜焯老了,不然他嘴里怎么老弥漫着一股苦味。

    吃完饭后,赵伯带他熟悉别墅的布局结构。

    二楼客房旁有间带锁的屋子,宋琏之没能进去瞧瞧,不过他也没有兴趣。

    书房边是间宽敞整洁的画室,所有设备一应俱全,想是骆阑笙提早准备好的。

    傍晚一到,别墅里的佣人们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去。

    紧跟着,男人就拧开了大门把手,跨步迈进玄关中。

    宋琏之从旋梯上下来,和他远远地对望一眼,又别扭地转开脸。

    餐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菜肴,两人默契地在两头落了座。

    “琏之,坐到这里。”

    骆阑笙指了一下身旁的空位,刚好贴着桌角的邻线,离他最近。

    “就坐这不行吗?”

    宋琏之提起筷子,心虚地咬着筷子尖。

    男人不置可否,也不动面前的餐具,只是面色不虞地盯着他。

    在无声却强大的威压中,宋琏之没骨气地妥协了。

    他拿着餐具换到骆阑笙身边,屁股坐实的那一刻,男人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气势才收敛起来。

    宋琏之似乎胃口不佳,每次只夹一点东西,饭也没吃几口。

    “不喜欢?”

    骆阑笙拿筷尖拨开点缀的剁椒,夹了一块鱼肉给宋琏之。

    这是他今晚伸筷最频繁的菜。

    宋琏之放下碗和餐具,几经犹豫,最后委婉地暗示道,“有点淡了。”

    骆阑笙以前没和宋琏之吃过饭,自然不了解对方的口味,这桌菜基本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

    男人微微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我让李嫂重新给你做点什么。”

    宋琏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