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柔却丝毫不体谅他的难处,像个大胜归来的将军般,继续刨根究底,“我还要问你。朱总管拿出钱财来,办社学,办县学,办府学,办百工技校。拿出钱来资助别人广开书院。让淮扬的孩子凡是父母肯答应的,都能有书可读。这算不算施仁政?”

    “这……”黄敬夫接连后退数步,牙关紧咬。淮扬之政,最令人痛心疾首的就是这一条。将读书从一件高雅且困难无比之事,彻底变成了人人都能为之。虽然这种遍地开花的方式培养出来的读书人未必能与自己这些“大贤”比肩。但久而久之,必将导致读书人的价钱彻底烂了大街。长袍秀才与市井小贩,地痞流氓同争一份钱粮,却丝毫不会觉得羞耻。

    “这,这朱总管乱开学堂,胡解诗书,将儒门经典与打铁之书同列,岂能称仁?”蔡彦文性子远比黄敬夫要急,见后者迟迟驳不倒一个武夫,忍不住跳出来帮腔。“非但不能称仁,大乱之世,必从其始也!”

    “呀——!”王克柔可能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惊得两眼瞪起老大。“这可就奇怪了。救民百万不能称为仁,授人以渔不能称为仁,教穷人家的孩子也有书读也还不能称为仁。反倒成了滔天大罪?敢情这仁义不仁义,全在你们这群人的嘴皮子上!给了你们这些人好处就是仁义,没给你好处都是暴君!如此,我看这部歪经,不听也罢!让开,让开,别污了王某眼睛!”

    说完,伸手将黄、蔡二人向旁边一划拉。然后冲着张士诚说道,“有些话,我就不多啰嗦了,估计你也不爱听。明天一早,我就离开湖州。留下当地衙役在那里值守。你想要此城的话,尽快派人来取。别动手晚了,白白便宜了蒙元官府。”

    “老王,你真的多留几日么?”张士诚心中此刻百味陈杂,轻轻拉了一把,低声挽留。

    “不啦,不啦,再留下去,我怕赶不及这次整军!”王克柔侧了下身子,轻轻摆手。“九十四,咱们山高水长,后会,后会无期便好!”

    说完这句话,他心中猛然就觉得一阵轻松。再也不肯做任何停留,带着自己亲卫,大步流星朝军营大门走去。

    “后会……”张士诚猛地举起手臂,想了想,又无力地垂下。所谓后会无期,是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所以不欲将来跟他战场上相见。而这种事情,有谁能决定得来?

    “主公,那王克柔今日对我军知晓颇深。如果就这样让他回了淮扬,怕是对您不利。”潘元绍悄悄地走上了,在张士诚耳边低声商量。“那手雷虽利,射程却比不上弓箭。待会儿我带两百弓箭手追上他,事成之后后往蒙元那边一推,就说他出来饮酒时防护不周,被蒙元鞑子给杀了。然后您再起兵为他复仇……”

    “啪!”张士诚抬起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将潘元绍打得倒飞出去,满嘴吐血。“复,复个屁!你等着给我复仇的是不是?!滚,你给我滚远点儿。老子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九十六,给我把宝剑挂在辕门上,今天如果谁敢出营追杀王兄弟,你就给我直接取了他的人头!”

    注1:有了玻璃粉之后,简易引火装置很容易搞定。因为安全需要,这里没写详细配方。非纯军事说明文,大伙一笑而已,别往细里头琢磨。

    注2:张士诚,又名张九四。前文多处写成了九六。

    第八十六章 双赢(上)

    “轰轰!”“轰轰!”“轰轰!”岞山北侧一处丘陵旁,炮击声此起彼伏。黄褐色的烟尘被炮弹一团接一团送上半空,将人的视线遮挡得模模糊糊。

    “滴滴嘀嗒嗒嗒哒哒哒——”清脆的唢呐声响起,无数黄绿色的人影在丘陵顶端闪动。是淮安军发起冲锋了,他们好像中了什么巫术般,一听到这种怪异的唢呐声响,就都变得奋不顾身。而蒙元将士,无论是正在与淮安军交战者,还是远远地作为后备力量观战者,都两股发紧,头皮一阵阵发麻。

    丘陵上的元军将士迅速后退,就像阳光下的残雪一般土崩瓦解。而淮安军却越战越勇,很快就将阵线推过的山丘顶端,朝着另外一侧快速下推。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危难之际,一阵低沉的牛角号声突然响起,宛若海面上半夜里吹过来的北风。一杆写着“康”字的羊毛大纛从山丘另外一侧竖了起来,无数手持举盾,身披重甲的禁卫军将士,迎着淮安军顶了上去,将自家溃兵和对手,一并牢牢遏制。

    “是雪雪大人!”有人尖叫出声。

    “雪雪!”

    “雪雪!”

    四下里,欢声雷动。禁卫军、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还有从塞外各地征召而来的罗刹人、康里人、孛烈儿人、捏迷思人,个个喜形于色。

    能挡得住朱屠户倾力一击的,只有禁军达鲁花赤雪雪麾下那百战余生的那五千精锐。其他各部,包括脱脱丞相的两万嫡系,都没同样的本事。这已经是连续一个多月来,屡经检验的事实,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

    而脱脱北返之后这一个多月来,官军的所有能拿上台面的胜利,也都是雪雪大人所取得。其他众将,根本无法在朱重九、王宣和徐达、胡大海这两对组合中取得任何便宜。

    “滴滴答答,嘀嘀嘀,哒哒哒……”山丘上唢呐之声再响,却是换了另外一种相对柔和的曲调。淮安军的阵线开始主动收缩,缓缓后退,而雪雪大人的队伍,则追着他们的脚步收复战场上的几处要地,羊毛大纛起起落落,万众瞩目。

    “雪雪!”“雪雪!”“雪雪!”“雪雪!”,四下里,欢呼声更加高涨。将士们崇拜英雄,特别是在战局对自己一方明显不利的情况下,他们更需要一名英雄来振作军心。而雪雪,无疑就满足了大伙的这种要求。出身不算太高贵,却文武双全。家世不算太雄厚,却能年青青就身居高位。并且在战场上,也屡屡取胜。即便偶尔受到挫折,也很快就能重新爬起来,通过击败对手来洗刷前耻。

    仿佛听到四下里传来的欢呼声,羊毛大纛举得更高,挥得更急。数千禁卫军将士迅速翻过山丘顶,一人高的巨盾,包裹住身体所有要害的重甲,让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就像钢铁怪兽。

    淮安军的火枪不停地打在盾牌上,打得盾牌表面木屑飞溅。但是,高速而来的铅弹却始终无法穿透盾牌表面。发现自己毫发无伤,禁卫军将士越发勇敢,排着整齐的方阵,继续快速前推,包裹着钢铁的战靴落在山坡上,震得地动山摇。

    “轰轰轰轰!”淮安军的火炮开始发射,杀伤力却大不如前。很快,火铳兵和炮手们,就放弃了继续浪费弹药。赶在双方发生实质接触之前,果断后撤。禁卫军则高举着大旗追了过去,收复半面山丘,收复丘陵顶的高地,追着淮安军的脚步杀向山丘另外一侧,咬着淮安军的尾巴杀进一道密林。火炮的轰鸣声和人喊马嘶声响成一片。

    “雪雪,雪雪,雪雪!”无数因为地形限制,无法及时冲过去给自家袍泽提供支援的蒙元将士,臆想着羊毛大纛下那个伟岸形象,喊得愈发大声。只有雪雪能对付得了朱屠户,其他人都难当此重任。只有雪雪才能尽快结束这场已经持续了半年多,枯燥而乏味的战事,其他人只会继续拖拖拉拉。只有雪雪,才能……

    “雪雪,雪雪,雪雪!”厚重的羊毛大纛下,大元禁军达鲁花赤雪雪双手捂住耳朵,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

    胜利来得如此轻松,几乎是兵不血刃,他就收复了友军先前失去的数道阵地。然而,他却清楚的知道,每多一次胜利,自己的脚步,就距离鬼门关又近了数尺。

    淮安军是故意在示弱,朱重九的示弱对象,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多月来,只要自己的战旗出现的地方,淮安军就主动退避。用一个接一个虚假的胜利,将自己的威望推上了顶点。然后,他们必然会在某一天,突然松开手……

    雪雪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他却清醒地知道,那一天来得越晚,自己死得越惨不忍睹。连续逆势收复了六座城池的大英雄,朱屠户的宿命之敌,大元天可汗妥欢帖木儿钦点的无双国士,禁卫军重新崛起的唯一希望……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会出现一幅什么情景?那摧毁得已经不仅仅是他雪雪一个人的形象,整个康氏家族,一个月来始终为他摇旗呐喊的月阔察儿、郭恕、二皇后奇氏以及其所有党羽,甚至大元可汗妥欢帖木儿本人,都将瞬间被全身上下泼满污水。而那些明面儿上的政敌,那些潜在的对手,那些曾经的盟友,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露出雪亮的牙齿!

    “大人,朱贼退出林子,往下一座土山去了,咱们还追不追?”禁卫军千夫长哈尔巴拉凑上前,黄褐色的小眼睛里头写满了兴奋。

    这种仗太过瘾了,敌军不战而退,自己这边则毫发无伤。大笔大笔的战功,大笔大笔的奖赏,就像冬天的雪片一样,轻轻松松落满每个人的头顶。而自己这边所要付出的代价,却只是偶尔让雪雪大人去跟朱屠户碰上一面,随便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追什么追,归师勿扼,你难道不懂么?”雪雪忽然怒火上撞,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然而,当看到千夫长哈尔巴拉那惊诧的表情,他顿时又觉得浑身发软。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掉在了地上。“你想办法去给朱屠户送个口信儿,我要见他。我今夜就要见他。地方随便他定,我要见他最后一次!”

    “是!”哈尔巴拉低声回应,随即警觉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再度将手中弯刀高高地举起,“雪雪,雪雪,雪雪!”

    “雪雪,雪雪,雪雪!”成千上万人呼喝响应,声音如松涛般,在层峦迭嶂间反复激荡。

    与朱重九做得交易多了,双方都已经是轻车熟路。当天后半夜,雪雪就在距离战场五里外的另一座山丘后,见到了自己的邀请对象,淮扬大总管朱重九。

    “雪雪,我的老朋友,好兄弟。多日不见,你可越发风流倜傥了!”隔着十几步远,后者就遥遥地张开了双臂,以标准的蒙古人招呼朋友礼节,向雪雪表示欢迎。

    白天在万马军中宛若天神的雪雪,却忽然好像换了个人般,怯怯地停住了脚步。然后猛地躬身下去,低声说道:“不敢,雪雪何德何能,敢跟朱总管称兄道弟?!您放过我吧,我,我求您了。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拿来!”

    “什么意思?莫非你嫌我白天败得还不够快么?!”朱重九被雪雪谦卑的举动弄得一愣,停住脚步,双臂僵在了半空当中。“那你给我个信号啊,我看到后,肯定尽力帮你的忙。咱们兄弟谁跟谁啊,你还用为这事儿亲自再跑一趟!”

    “不是,不是,不是!”雪雪被朱重九的话,刺激得无地自容,一边摆手,一边呻吟般祈求,“你,你不能,不能继续这样做了!求,我求求你,别再这样做了。真的不能了!算我求你了!你这,这不是拿我往火上烤么?”

    “怎么,雪雪大人不想打胜仗了?你看我,好心偏偏办错了事情。”朱重九诧异地看了雪雪一眼,满脸歉然,“不过想改过来也简单,洪三,去给王宣将军传令,明天一早,全军向雪雪大人的驻地发起猛攻!”

    “是!”徐洪三痛快接令,举起唢呐,就要奋力吹响。然而雪雪却像突然被马蜂蜇了屁股办跳将起来,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别,别吹!别吹!我求你,别吹。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你让我再想想,一会,一会就行!”

    “你看,你这人就没个准主意!”朱重九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臂。“来坐下喝杯茶,夜长着呢,你尽管慢慢想!只要别耽误了明天早晨的战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