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想让黄敬夫等人一下子就放弃各自的野心和执念,显然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因此,很快,宋濂就接上茬来,笑着说道:“的确,镇江和常州两家,对淮扬依赖颇多。但我两家也不是平白受了他的好处。至少,出兵牵制董抟霄的任务,我两家都做得全力以赴。并且拿下吴越之后,等同于断了蒙元朝廷的粮道。同样也是给朱总管提供了大力支持!”

    “淮扬与镇江、常州两家,同气连枝。互相帮忙乃是份内之事!”高启接过宋濂的话头,继续笑着补充,“恐怕三、五年内,都将是这个样子。而三五年后,我常州军坐拥吴越,兵器甲杖,未必不能自给自足!”

    “对,不就是火炮火枪么?我们自己也能造!未必永远求着他扬州!”张士德用力拍了下桌案,长身而起。“不信王哥就在我常州军的大营里等着,哪一别去,就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保证给你造出和扬州那边一模一样的火枪来!”

    “对,王哥,你就在我军中住上一个月,然后再想去哪里,我们都不拦着你!”张士信更是直接,干脆把强行留客的话,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信,我信!”王克柔却好像丝毫没听出二人话语里的恶意,笑着敲了下桌子,大声回应。“不过,你总是照猫画虎,别人岂会站在原地等你?有一样新鲜玩意儿,不知道九六你们见过没有?”

    说罢,轻轻将罩袍一撂,从腰间露出一拍密密麻麻的木柄。

    “这是……”众人谁都没想到王克柔身上还藏着秘密,一时间,看得满眼迷雾。

    搜身,只可能针对有敌意的人。必要的防范措施,也只能做到贴身侍卫那一级。像王克柔这种主动送礼上门,又跟张士诚有着多年交情的一军主帅,哪个有资格去搜他的身?而万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木柄是什么杀人利器的话,在座众人,恐怕个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手雷!”在众人疑问的目光中,王克柔说出了两个令大伙心惊肉跳的字眼。

    然而很快,大伙就纷纷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头,一个摇头晃脑,乐不可支。特别是武将们,简直恨不得将王克柔叉到桌子上,拿酒坛子嘴对着嘴巴大灌特灌。

    手雷那东西谁不知道啊,威力大是大,可不点燃捻子,就屁用没有!况且军中常用手雷,个个有小西瓜般大,装药都在一斤半之上。而王克柔腰中所别,却只有儿臂粗细,连木柄都算上才尺把长,并且连捻子都没有安在上面!

    “诸位莫笑,这是淮扬新出的手雷。原来那种西瓜大小的,已经不再造了!”王克柔知道大伙发笑的原因,从腰间拿出一个手雷来,慢慢把玩。“原来那种威力大是大,但非膂力和勇气具备之士,根本发挥不出其作用。而越是往南,人的身材越矮小,膂力也越弱。所以大匠院那边,特地改成了眼下这种!”

    “这么小的一个,能有啥用。总不能照着脑门上砸吧!”张士德一把抢走,摆在自己眼前仔细端详。“这前面是个铁管,后边是木柄。里头顶多装半斤火药,临战之前,还得现打孔装引线……”

    “九六小心,不是那么玩的!”王克柔赶紧起身往回夺,却没有张士德力大。根本不可能再从后者掌握中将手雷夺走。气得连连摇头,大声说道:“要不说,咱们只会被落得越来越远呢。这手雷虽然比原来那个小,但使用起来方便多了,威力也不比原来的差。不信,大伙跟着我到外边看!”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答应不答应。从腰间又摸出两颗手雷,倒拎着,大步流星朝中军帐外走去。

    张士诚、张士德和黄敬夫等人,连忙跟上。以免被王克柔与周围不熟悉的人起了冲突,恶了两家之间的感情。

    转眼来的帐外,王克柔又朝空旷处走了十几步。指着一处被当作常州军当作校场的空地,大声道,“诸位停步,且看我来露上一手。这东西动静有些大,九四,你千万有个准备!”

    说罢,也不用什么火媒火链,只是将木柄手雷尾部的蜡纸挖破,从里边抽出一根白白的细线。然后猛地用牙齿将细线一扯,挥臂第一枚手雷丢了出去!

    “轰!”四十余步外,火光闪烁,照亮张士诚等人煞白的面孔!(注1)

    注1:手榴弹站姿投掷达标距离为35米。多年前的标准是40米。现在四十米为优秀。50米为能手。的记录为88米。

    第八十五章 远谋(下)

    “轰!”“轰!”“轰!”王克柔扔了一枚还不过瘾,将腰间木柄手雷接二连三抽出来,朝着先前的爆炸点附近扔过去,把个常州军的营内大校场炸得浓烟滚滚。

    他当年能靠个人勇武被官府提拔为义兵千户,膂力当然不可能太小。七八枚木柄手雷扔出去,落点隐隐形成了一条横线。若是恰巧有一队敌军从前方四十步处经过,少不得被拦腰切成两截。(注1)

    “好了,好了,别扔了。王哥,别再扔了!”刚才还在质疑手雷威力的张士信,双手捂着耳朵,大声劝阻。

    这哪里是什么手雷,跟王克柔搭配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座人形火炮。还是连续发射的那种,根本不用清理炮膛!

    “别,别再扔了。容易,容易引发误会!”张士德的胆子虽然比张士信大,却也惊得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根没打开尾部蜡封的手雷,丢下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进退两难。

    再看其他黄敬夫、蔡彦文等文职,这功夫,就再也顾不上讥笑淮安军的火器只是一招鲜了。一个个手脚发软,两股战战。如果不是耐着自家主公那张铁黑色的面孔,恐怕早就掉头逃之夭夭。

    不光是他们被吓呆了,周围一些正在巡逻的常州军将士骤然听到滚滚惊雷,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也被吓得脸色煞白,紧握着兵器茫然不知所搓。而正在军帐内喝酒镇江军亲卫闻之,却敏捷地跳了起来。趁着负责陪酒的将佐被爆炸声弄得魂不守舍的机会,三步两步冲到了王克柔身侧,把战袍的摆往起一撩,每个人腰间都露出齐齐的一排!

    “这,王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把手雷收起来,赶紧收起来!”张士诚这才如梦方醒,摆着手求肯。“老哥我对你绝无恶意,如果言不属实,情愿天打雷劈!”

    “九四你的为人,我当然信得过!”王克柔劈手从张士德手里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手雷,一边把玩,一边笑着对张士诚回应。“只是麾下弟兄们说你们常州军可能没有新式手雷,临行前非要我带上几个给大伙开开眼。怎么样,的确非同一般吧?根本不用什么火媒子,在这里把油纸挑开,一拉里边的绳子头……”

    一边说着话,他又迅速拉动了手雷木柄内的引线。然后将最后一颗手雷奋力向正前方扔出去。

    由玻璃粉和硫磺组成的引火药摩擦生热,迅速被拉燃。深藏在木柄内部的引线冒着青烟钻进铸铁压制的战斗部,点燃里边的颗粒化黑火药。“轰隆”,手雷在接近五十步远的半空中炸开,炸得周围的地面上烟尘滚滚。

    “这样的手雷,才真正适合掷弹兵!虽然威力没有先前那种大,可有二十名掷弹兵跟着,千军万马里边也能走上一遭!”好像是在对张士德等人示威,又好像是在像张士诚证明着什么,王克柔拍了拍空空的腰间,大发感慨。

    此时此刻,他腰间虽然已经没有了一颗木柄手雷。给人的感觉,却远比先前危险。非但将黄敬夫、蔡彦文等一干谋臣吓得连连后退。即便张士诚本人,也悄悄向后挪动了两步,然后强打起精神回应,“可不是么,这,这都快赶上一门四斤炮了。还远比四斤炮打得快,打得准。要是落到那些丢石头出身的放羊娃手里,这,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说着话,他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朝王克柔身边的亲卫手臂上瞄。越看,越觉得这二十几人都是专门挑出来的掷弹高手,一旦受到什么威胁,就会跳起来,用手雷硬生生替后者开出一条血路。

    “这就是我说,别人不会停在原地等你的原因!”知道自己的示威效果已经达到了,王克柔又深深地看了张士诚一眼,非常诚恳的劝告,“你只看到了火炮和火枪,却不知道,下一个月,朱总管那边又会拿出什么杀人利器来。等你学会了造枪造炮,并且适应了跟拿着火枪火炮的淮安作战,人家那边,估计早就又推陈出新了。一步晚,步步晚,你还能怎么追?!”

    “嗯……”张士诚沉吟不语。他知道王克柔是出于一番好意,怕自己将来生了跟朱重九争天下的念头,所以才苦苦奉劝。但是,野心这东西就像坟茔里的鬼火,只要冒一个头,轻易就无法熄灭。直到将能烧得东西统统烧光,或者被苍天打下来的惊雷劈成齑粉。

    “不过依旧是火器之利而已!”黄敬夫唯恐张士诚被说动,硬着头皮凑上前,大声辩驳。“光凭着刀兵之利,就能定得了天下了?如此,暴秦又何来二世而斩。我等又何必舍死站出来,誓要推翻蒙元?!”

    “那先生以为,天下以何而定?难道靠嘴巴来吹么?”王克柔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着反问。

    “当然!当然不是!”黄敬夫气得胡子上下乱跳,喘息着摆手,“当然不是光凭口舌之锋。亚圣有云,仁者无敌于天下。若仁者在位,必尊儒重道,亲君子,远小人。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四民各守其序,各安其业,而后域内大治,上下同心,众志成城……”

    “打住,打住,你说这些,我听不懂!”王克柔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你就直接跟我说一句,打天下不靠刀兵靠什么?”

    “除了兵戈之利之外,还要内修仁德,外积信誉!”黄敬夫是秀才遇到兵,满肚子大道理没人听。只好用尽量简练的语言,概而述之。

    “那什么叫内修仁德?”王克柔看了他一眼,继续追问。

    “刚才已经说过,其意有三。尊儒道、施善政,兴教化。”黄敬夫毫不畏惧,摇头晃脑地解释。

    类似的话,他已经跟张士诚说了不下百遍,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一种内在的连贯性和逻辑性,听起来毫无破绽可击。谁料王克柔此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又摆了摆手,大声打断,“行了,行了,你说得再多,我也听不懂。我就是想问你一句,那朱总管在淮扬三地,先救下了扬州百姓六七十万,今年又从洪水中救下睢阳、徐州、宿州等地灾民一百三十余万,算不算仁德?”

    “这?”黄敬夫再度语塞。想要承认,却不甘心被人牵着鼻子走。想要否认,偏偏又鼓不起任何勇气。

    “我再问你,朱总管在淮扬三地兴办作坊,让那些没有田地的闲汉,每月都能赚到一、两吊钱养活老婆孩子,算不算仁德?”

    “这……”黄敬夫又是一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能让街头闲汉都找到个差事干,能赚到比当佃户还多的钱粮,当然不能算是恶政。但这些作坊,却严重动摇了士绅们在乡间的根基。谁想要将田租定得高一些,都将面临佃户门阖家逃入城中找活做工,不再替自己陇头刨食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