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脱脱的声音紧跟着在他身后响了起来,冰冷得如半夜时的寒风。“让开,别给老夫添乱!”

    “丞相!”沙喇班习惯性地奉命侧身,然后满脸焦急地跺脚。

    “退下,老夫做了一辈子忠臣,不能只差了这最后几天!”脱脱用肩膀顶开他,傲然补充。随即,亲手将香案扶起来,冲着太监手中的圣旨再度跪倒,“臣,脱脱帖木儿接旨。谢主隆恩!”

    “谅你也不敢不接!”小太监朴哲撇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拿着,咱家回去交差了!”

    “恭送天使!”脱脱将手臂张开,拦住欲上前拼命的沙喇班、李汉卿和龚伯遂三人,然后深深俯首。

    “东翁!”龚伯遂急得火烧火燎,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脱脱的胳膊推开。谁料脱脱的胳膊,此刻却像钢铸铁打的一般,任身后的压力再大,都纹丝不动。

    直到负责传旨的太监和怯薛们都离开了院门,他才回过头,用双臂将沙喇班、龚伯遂、李汉卿三个挨个抱了抱,笑着说道:“这样不是很好么,老夫求仁得仁。最终死在红巾贼之手。而陛下,依旧是有情有义的千古明君!”

    “丞相!”沙喇班缓缓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八尺多高的汉子,就像一个与父母走散了的娃娃般失魂落魄。

    “唉,你这厮……”脱脱爱怜地拍了拍他的头,再度将目光转向龚伯遂,“你文武双全,老夫本想提携于你,让你能早日独挡一面。谁料却是今天这个结局!也罢,老夫此去,永无再归之日。你也不必再为老夫所累了!早早去中书左丞韩元善那里,觅一份清闲官职才是正经。他素来对你欣赏有加,又与你同为汉人,想必不会过于刁难!”

    “东翁莫非是嫌龚某当日没同蛤蝲将军一道赴死么?若不是,何必说出此等话来?!”龚伯遂将眼睛一瞪,流着泪反问。

    脱脱被问得微微一愣,旋即红着眼睛拱手赔礼,“是老夫唐突了,老夫谢罪!”

    待再直起腰,便说不出让其他三人各谋生路的话来。看了看李汉卿,笑着吩咐道,“老夫记得,在从淮安城下撤军之前,曾经与那朱屠户有江上相见之约。老四,你能不能先行一步,再去替老夫问他一问,当初的约定,如今还愿兑现否?”

    “丞相,射雕手……”李汉卿闻听,立刻低声提醒。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脱脱和也先帖木儿兄弟两个双方落难之后,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幕僚、家将以及各族武士,早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再去与朱屠户江上相会,非但奈何不了对方分毫,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没有了任何可能!

    “这个时候,还想什么射雕手啊!”脱脱自己,倒是洒脱到了极致。笑了笑,摇着头补充,“老夫是不想将自己的大好头颅,交到庸才之手。反正死在别人那里也是死,还不如直接去送给朱屠户,倒也不算辱没了老夫半世英名!”

    “丞相——!”李汉卿的眼睛立刻又红了起来,热泪滚滚。但是他毕竟是脱脱的影子,很快,就明白了自家主人的意思。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咬着牙点头,“丞相放心,小四这就出发。只要朱屠户敢来赴约,小四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给咱们兄弟殉葬!”

    “去吧,能做就做,不能做,也别勉强为之!”脱脱根本不愿意幻想自己还能有机会拉着朱重九一起去死,挥挥手,笑着吩咐。

    “丞相保重,属下在任城西北的刘家大宅里等着您!”李汉卿又跪了下去,给脱脱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快步离开。行事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前一段时间专职负责替蒙元朝廷刺探消息,向四下安插细作。此刻虽然不再掌权,但昔时积累下来的人脉还残存着一些。再凭着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手段,很快,就与漕帮的人搭上了线。

    漕帮的众位长老和当家得知,个个都被吓了大跳。谁也弄不明白,这脱脱都眼看着要被朝廷给活活逼死了,还想折腾些个什么花样。然而念着守着一条运河吃饭的几万口子帮众,他们在明面上,也不敢将蒙元官府得罪得太狠。只好放出话来,让李汉卿稍等,他们想办法将信投递到淮扬那边。

    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到底送不送这封信,却令众人好生委决不下。早在朱重九尚未崛起之时,漕帮就与他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关系。如今淮安军的两支水师内部,至少有一半儿以上的将领,是原来的漕帮弟子。所以可以预见,如果将来朱重九真的坐了天下,漕帮的地位势必扶摇直上。即便不能公开称为天下第一大帮派,至少在南北大运河沿岸,再没有任何人敢随随便便欺负到头上来!

    但要是不送这封信,谁知道李汉卿会藏着什么后招?他既然敢托人辗转找上门来,手里肯定握着漕帮的一些把柄。一旦将其惹急了,通过脱脱以前的人脉,将这些把柄送到朝廷高官手中。恐怕对漕帮来说,肯定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要我说,送一封信没什么大不了的!”副帮主龙二向来以机智闻名,思前想后了好长时间,皱着眉头提议。“毕竟,最后肯不肯赴约,主动权还在朱总管手上。只要他断然拒绝,脱脱即便有再多的妙计,也是白耽误功夫!”

    “就怕朱总管不肯拒绝!”副帮主常三石与朱重九交往最多,对后者脾气秉性也最了解。看了龙二一眼,用力摇头。“如果他不知道脱脱想见他,也就罢了。如果知道脱脱想在死之前再见他最后一面,恐怕肯定会答应对方的请求。”

    “那不一定吧。脱脱现在又不是大元朝的丞相了,有什么资格约他相见?”大当家江十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犹豫着问道。“老三,你不是觉得,朱总管依旧还跟两年一般模样?不管跟什么人,都讲究一诺千金!”

    “恐怕就是这样!”常三石接过话头,轻轻叹气,“两年前什么样,现在差不多就什么样。以前脱脱当丞相时,他未必在乎此人的官大。如今脱脱落了难,他也未必在乎脱脱地位低下。有些东西,就像长在他骨头里边,根本不可能改变!”

    对于朱重九和淮安军,恐怕没有人的感觉比他还复杂。如果按照彼此之间的关系,他早就该成为淮安军的一员了,至少在军情处的顶层,能有一席之地。然而事实上,虽然他明里暗里为淮安军做了很多事情,却至今没有加入进去。倒是他的亲戚和门生,前前后后被送去了几十个,并且几乎每个人目前出息得都不错!

    “那他至少有防人之心!”副帮主龙二晃晃手中羽扇,不服气地批驳。“能做得了一方诸侯的人,怎么可能蠢到不管不顾的地步?明知道脱脱恨不得拉着他同归于尽,还自己送上门来?!”

    “问题是,如果他一直与脱脱惺惺相惜呢?”常三石抬头看了龙二一眼,没好气地回应。“他们这些人的行事,你我怎能猜得出来?”

    “老三,你……”这话就有点儿瞧不起人了,没法让龙二不生气。然而真的想反驳,却无从反起。毕竟朱重九以区区千把人起家,两年多一点时间,就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反贼。而他们手底下空有数万帮众,却要天天看各方脸色做事!

    “咱们自己别吵,见不见,都是别人的事情!咱们兄弟争起来,算个什么?”大当家江十一见状,赶紧站起来给两名好兄弟打圆场,“要我说,咱们现在没这必要瞎操心。把信先送过去,把咱们的提醒也同时带到,然后看朱总管如何反应。大不了,在双方见面时,直接安排几个本事好的兄弟跟脱脱站在一条船上。发现不对,立刻出手!我就不信,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谁还能玩过咱们这些老江湖!”

    第七章 赴会(二)

    这也是个没办法的选择,至少不至于让漕帮在黄河以北的基业受到太大冲击,同时也不会让漕帮和淮安军之间原本良好的关系,瞬间变成水火不容。

    但是,裂痕肯定会出现的,并且短时间内很难被弥补。不过在双方共同的利益面前,这些细微的裂痕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影响。充其量让那些已经在淮安水师中担任显赫职位的原漕帮子弟脸上无光罢了!

    于是乎,经过反复考虑之后,漕帮就派遣专人乘坐快船,将李汉卿替脱脱写的书信,以及最近掌握得一些北元方面的秘密情报,还有自家对脱脱不怀好意的猜测,一起送到了淮扬大总管府邸。并且还再三提醒朱重九,要提防脱脱使诈。在会面的时候,来个玉石俱焚!

    果然如三当家常三石所料,信到了淮扬大总管府后,朱重九几乎想都没想,就笑着答应道,“你回去跟三位帮主说,我朱八十一多谢他们的提醒。然而脱脱跟我有约在先,我要是不去,岂不令他大失所望?所以还得烦劳你们漕帮替我给脱脱带个口信,就说十天之后,我在徐州城外的黄河上等着他……”

    “不可!”一句话没等说完,老夫子逯鲁曾已经“腾”地跳了起来,“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总管如今身系三路两府数百万黎庶的祸福,岂能再以身犯险,给那无赖小人可乘之机?”

    “是啊,大总管三思!眼下脱脱早已不是大元的丞相,有何资格请大总管去履约?!况且即便他还没有丢官罢职,当初大总管答应与他会面,也是为了慢其战心而已。哪有目的已经达到了,还去履约的道理?!”参军章溢紧随老夫子之后,大声附议。

    “据军情处所掌握的情况,李汉卿在脱脱帐下时,曾经拉拢了一批是非不分的江湖人为朝廷效力。如今虽然树倒猢狲散,但难免会有一两个选择留下来!”军情处主事陈基第三个表态,从另外一个角度,劝朱重九收回先前的决定。

    “主公威名,来自两军阵前及百姓的餐桌。而不是江湖上的随口一诺!”扬州知府罗本,反对的理由更为现实。“无论去与不去,都对大总管的声名无损!”

    刚刚令朝廷的三十万大军铩羽而归,又趁机夺下了登莱一隅,如今天下群雄,谁的声名能与自家大总管比肩?非但如此,随着洪水的退去,百工作坊的飞速扩张,以及徐州、宿州和安丰等处大规模的土地重新分配,难民们的日子也都有了盼头。如今在市井百姓口中,朱总管已经成了切切实实的慈悲佛子。偶尔失信一两回,根本没任何影响。

    “诸位误会了,本总管其实不是为了践诺!”见一众文官的反对声音越来越高,朱重九不得不摆摆手,硬着头皮解释,“那脱脱虽然是个敌国宰相,领兵打仗的本事,却不在我等之下。对蒙元那边的虚实,也了如指掌。所以本总管才想趁着跟他会面的机会,跟他讨教一番。纵使得不到任何收获,至少能从其嘴里探听出一些朝廷那边的秘闻来!”

    这根本就是在敷衍大伙,事实上,朱重九目的,根本不是这些。在内心深处,他依旧受朱大鹏的严重影响。对于朱元璋、刘福通、张士诚、刘伯温等曾经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留下痕迹的人物,都有一股强烈的,把盏论交的冲动。对于脱脱这个评书中红衣太师,大元朝的擎天之柱,也是爱屋及乌。巴不得能早日见上一面,看看此人到底像不像小说中说那样,脑后光芒万丈?(注1)

    偏偏他的真实想法,根本无法公然宣之于口。并且这个时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追星族”这一名词。

    好在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朱重九在淮扬系内部的权威已经基本确立。大伙虽然不希望他由着性子胡闹,却也不能把话说得太重。只能采用迂回策略,一点点打消他的念头。

    做这种拐着弯儿劝人的事情,冯国用在一干文臣当中肯定最是在行。笑了笑,站起来冲着朱重九轻轻拱手,“如今我淮扬百废待兴,主公哪有时间去见他。那脱脱若是想履约的话,尽管乘船前来扬州便是!反正主公昔日连俘虏都不曾乱杀,更不会难为他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落魄小吏!”

    “的确如此!”没等朱重九开口,逯鲁曾就抢先补充。“那脱脱与其到别处送死,还不如直接到扬州城来,至少主公不会杀了他!”

    “这……”朱重九想了想,刚要再解释几句。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