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雪放下碗筷,看了两眼说:“哪儿来的?”

    那弟子回道:“汤房外捡的,许是小师妹不留心给落下了。”

    满江雪伸手将裙子接过来,发现倒是干净,衣料上还存有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气,便问道:“她没沐浴么?”

    那弟子讪笑说:“这就不知道了,您走以后小师妹就一直待在房里,除了吃饭就没见她出来过,不过这衣裳既然落在汤房外头,该是已经沐过浴了。”

    既是专程去沐浴,又怎么没有将干净衣裳换上?满江雪没有多问,那弟子告退后,她便拿着裙子上了二楼去。

    ·

    这个时分,除了还在做事的弟子们,其余人泰半都已歇下了,小楼里燃着烛火的房间不多,无人走动的长廊显得格外幽静,灯笼在风里左顾右盼,投下一片片零散而摇晃的昏光。

    满江雪轻车熟路地找到房间,还未抬手推门,便听里头传来了一阵不算明显的水声。

    听到那声音,满江雪有些意外,原以为尹秋已经睡了,看来是还醒着。

    可这黑灯瞎火的,她在房里做什么?

    满江雪放轻动作将房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不动声色地朝屋里投去视线,便见尹秋正背对着她蹲在梳洗台前,手里忙活个不停,水声哗啦啦的响,像是在玩水。

    她只穿了内里的单衣单裤,不仅没披外衣,连鞋也没穿,就那么光着脚踩在地面,背影瞧来很是瘦小。

    满江雪看了一会儿,才彻底推开门行了进去,问道:“这么晚不睡觉在做什么?”

    背后骤然响起满江雪的声音,尹秋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眼神有些躲闪着说:“没、没做什么……”

    满江雪这才瞧见她脚边放着一个小木盆,里头还泡着一堆衣裳,衣裤鞋袜一应俱全,连肚兜都没落下。

    不等她发问,尹秋便主动解释道:“我洗衣裳来着。”

    满江雪打量她片刻,说:“交给旁人去洗便是,你能洗干净什么?”

    尹秋本想赶在她回来之前把湿衣裳处理好,免得满江雪见了之后会心生疑虑过问起她来,但没想到满江雪会回来得这么快,尹秋慌张的同时也知道自己一定要镇定,不能露出马脚,便极力表现得自然说:“我能洗干净的,我以前经常洗衣裳。”

    “那也不能不穿鞋。”满江雪说着,腾出手将尹秋抱起来放到床上,扯过被子将她包裹住。

    “怎么头发还是湿的?”满江雪又说。

    尹秋愣了一下,细着嗓子说:“洗澡的时候弄的。”

    满江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小木盆一眼,也未多说,取来一条帕子给她擦头发,语调如常道:“什么时候去的?”

    “吃过晚饭之后。”尹秋说。

    “然后你就穿成这样回的房?”满江雪问。

    尹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这是他们在汤房外捡到的,”满江雪将进门后就放下的裙子重新拿起来,递到尹秋面前,“你洗完澡连衣裳都能忘记穿?”

    瞧见满江雪手里那件裙子,尹秋没控制住,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尹秋早就忘了自己之前是带着衣裳去沐浴的,经过被孟璟一顿刁难,她好不容易才避开别人的视线艰难地回到房里,又冷又怕之余还得忙着脱衣换衣,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又哪里记得起还有这衣裳落在了外头。

    “就算是忘了穿,但你也没忘了拿,”满江雪眸光沉静地看着她,“否则这衣裳该是落在汤房里才对。”

    尹秋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说:“我……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就给忘了……”

    她还小,不如成年人反应迅速,语气和眼神都透着想掩饰却又掩饰不了的心虚,满江雪岂会看不出来她是在撒谎?

    房中一阵寂静。

    满江雪若是再说上两句话,尹秋倒还好受点,可她这番沉默下来,反而叫尹秋心生忐忑。

    她该不会是发现不对劲了罢?尹秋暗暗观察着满江雪的神色,也不敢贸然开口。

    两人便这么相顾无言地安静下来,尹秋备受煎熬,生怕她问出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来,不料过了片刻,满江雪却没就此事再说下去了,只是给她擦干了头发,问了一句:“药喝过了?”

    见她没再追根究底,尹秋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喝过了。”

    满江雪将她松了口气的表情尽收眼底,但还是没多问,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递给了她,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尹秋接过册子翻了几下,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不识字呢……”

    满江雪说:“这是紫音心经,也是云华宫各峰大弟子才能修习的心法,一般人学不成,世间只剩这一本了,是孤品。”

    尹秋张大了嘴:“那就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了,好厉害。”

    满江雪瞥了眼房内的书架和书案,问尹秋说:“困不困?”

    尹秋其实是困的,她不仅困,还很冷,头也疼得厉害,只是不想被满江雪看出来所以一直忍着,且她见了满江雪,已然将先前和孟璟的不愉快都抛了去,又想着满江雪此时拿出这本《紫音心经》给她看,应是有什么用意,便回道:“不困的,师叔要做什么?”

    满江雪说:“想不想练字?想的话我教你。”

    尹秋微怔,继而露出前所未有的欣然笑意:“真的?”

    满江雪摸摸她的头,说:“先等一等我。”

    满江雪又点了几盏烛火,搁在书案上,将笔墨纸砚都准备好后,又替尹秋穿好衣裳,末了便抱着她坐到了书案前。

    尹秋的鞋子还在盆里泡着,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新的给她穿,满江雪便令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扶着尹秋的腰,一手教她怎么执笔。

    门窗紧闭下,屋内并无炭火,也无冷风,可有满江雪在,尹秋觉得温暖极了,满江雪怎么教,她就怎么照着做,纵然她还不会写字,但有满江雪手把手地带着她落笔,那纯白的纸上便书写出了一个又一个好看的文字。

    这是尹秋生平第一次握笔书写。

    许多年后,尹秋日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一手好字连书法大家都不吝称赞,那时的她总也忘不了如今的这个夜晚,她靠在满江雪怀里,满江雪握着她的手,教她一撇一捺,教她横折竖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