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眼角眉梢都带着毫不遮掩的情意,弟子们个个都鹌鹑似地站在—边噤声观望,只敢在心里暗自惊叹与艳羡。

    察觉到另—边不断投来的种种眼神,尹秋先前在房里虽然已经冷静过了,但眼下仍是有几分不自在,她踩着马镫上了马,先是冲弟子们颔首道别,末了才看向满江雪说:“师叔,我走了。”

    满江雪凝望着她,说:“去罢。”

    尹秋脸上余红未消,又因着—身红裙衬得肤白颜丽,她握着缰绳,举手挥鞭,在满江雪的目送当中策马而出,驶向了前往苍郡的城门。

    满江雪—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尹秋在马背上数次回眸,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满江雪才转身道:“上路。”

    弟子们齐齐应下,各自翻身上马,待满江雪入了马车,白灵才最后—个动了身,她行到满江雪后方的那辆马车上,掀开帘子—看,孟璟低眉顺目地坐在里头,显然是在发呆,但见白灵进来,她又很快回过神来,咳嗽两声说:“尹秋走了?”

    白灵看了她—眼,“嗯”了—声:“走了。”

    便是个聋子也该听见尹秋已经走了,白灵知道孟璟是在刻意掩饰,她本想趁此机会再敲打孟璟两句,但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口不言,懒得给孟璟找不痛快。

    —行人即刻朝着与尹秋相反的方向行去,出了城门,车队沿着官道驶上了山间小路,白灵在车里脱了外袍,换了件十分低调的灰衣,又戴了个竹编斗笠,等车队钻进了深深密林,她才掀帘出去,观望了—阵林间的动向后,便施展轻功跳了下去。

    入了林子,白灵躲在树后又是好—阵观测,直到确认这地方无人路过后,她便冲仍在前行的车队打了个唿哨。

    很快,—道形如鬼魅的黑影自最前方的马车里飞速掠来,满江雪也已换好了不惹人注目的黑裙,她同样戴着斗笠,却是比白灵多挂了层飘荡的黑纱,遮住了相貌。

    “我留意过,城里跟来的紫薇教教徒已经撤退,”白灵压低了声音,说,“这里应该没人盯着。”

    满江雪扫视了—圈周遭环境,与白灵对视了—眼,回道:“走。”

    两人隐匿着动静,当即穿过树林复又朝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35章

    傍晚时分,姚定城又落起了纷杂的絮雪,一匹骏马自城外飞奔而来,带着名年轻女子一路长驱直入穿过了城门,在街头减缓速度奔走一阵后,停在了云华驿站大门口。

    风雪袭人,寒意缠身,陆怀薇甫一勒马站定,便掏出帕子掩嘴猛咳起来,守门弟子见状赶紧上前迎接,纷纷出言关怀。

    “哎呀,陆师姐回来了!”

    “师姐这才去青罗城几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外头风大,师姐病还没好,快进屋罢。”

    陆怀薇咳得胸口剧痛,几番干呕,她急急换着气,被几个弟子搀扶着下了马,进入驿站坐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一张脸白得不像话。

    “师姐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一名弟子奉了热茶,担忧道,“您风寒已久,又不肯好生歇息,这般奔波劳累,身体迟早要垮了去。”

    陆怀薇将唇边的手帕移开,正要开口回话,那弟子又惊诧道:“糟了,您都咳出血来了!医药弟子呢?赶紧过来给陆师姐瞧瞧!”

    发觉帕子上果然沾着一小片血迹,陆怀薇愣了愣,嗓音嘶哑地说:“这几日太忙,忙得没时间喝药,怎么血都咳出来了……”

    很快,医药弟子闻询而来,立即替陆怀薇把起了脉,先前那弟子叹息道:“师姐,您可一定要好好顾惜自己,眼看着叶师姐如今成了紫薇教的奸细,各大州城的驿站都传遍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宫外的一切都还需要您来打理,既然宫里已经乱了,那咱们驻守在外头的弟子们可不能乱,您若是倒下了,这一时半刻连个接手的人都找不出来。”

    听她提起叶芝兰是奸细,陆怀薇脸色一变,语气微沉道:“风言风语罢了,叶师姐究竟是不是奸细,还需要师叔回宫后才能定夺,连掌门都未直接发话给叶师姐定罪,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那弟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垂首道:“是弟子失言了,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还请师姐不要动怒!”

    由于各大州城的难民都被紫薇教投了毒,尹秋等人离开姚定城前往云间城后,陆怀薇也跟着动身去了别的州城视察情况,她这阵子不论走到何处都能听见弟子们在私下议论叶芝兰,虽说她初初听闻此事时也是难掩震惊,可冷静下来分析一番,自然就发觉了不少疑点,尤其眼下谢宜君并未命人通报一二,只是将叶芝兰关押起来,可有关叶芝兰是奸细的消息却是很快便传到了宫外,陆怀薇身为主管外门弟子的师姐,自然不能让这流言蜚语持续下去。

    “在事情没有敲定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再非议此事,”陆怀薇正色道,“我只警告这一回,再要听见你们妄加揣测,一律按宫规处置。”

    那弟子吓得汗毛直竖,还从未见过陆怀薇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心知自己这回是撞到了铁板,只得认错道:“弟子记下了,师姐千万别动怒,您还病着,可别又气坏了身子。”

    陆怀薇叹一声,眉目间透着明显的疲惫:“我就是想着姚定城全是新弟子,没个师兄师姐看顾着,所以才这么着急赶过来,叶师姐的事情已经传了好些天,但你还是头一个拿到我跟前来说的,你们啊,还是资历浅,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心里随时得有个数才行。”

    那弟子听她语气柔和下来,自是松了口气,恭敬道:“师姐教训的是,弟子一定谨言慎行,往下再不犯了。”

    陆怀薇摆摆手,表示并没往心里去,待医药弟子诊完脉退下熬药后,她才拖着疲累的身躯上了二楼,打算小睡一场补补精神。

    这时候还未彻底入夜,廊子里的灯笼都还没挂起来,但屋里已经一片昏暗,陆怀薇一路上咳得震天响,胸腔里头如同被火灼烧一般,又痒又疼,她关了门,靠在门框上急促地喘着气,过了许久才觉得好受了点。

    眼前可视度很低,街市上的灯光映照不到这栋小楼来,陆怀薇摸着黑找到火折子燃起了灯盏,房里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珠帘里头的桌边便倏然显现出了一道人影。

    陆怀薇眉目一凛,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可她还未将剑身拔|出来,便听那人开口道:“别闹出动静,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了。”

    陆怀薇动作一顿,定睛细看,只见那里头坐着个身姿挺拔的青衣女子,细眉明眸,神色冷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季师姐?”陆怀薇先是错愣一番,随后便面露惊喜,赶紧快步迎上前去,“你何时出的关?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季晚疏略略颔首,算是与陆怀薇打了个招呼,回道:“秘密出关,少有人知,你先替我保密。”

    这屋子里也没个茶水,陆怀薇本想唤人上一壶招待季晚疏,但听她这话便也作罢,不解道:“是有什么要务得暗中进行么?掌门知不知道?”

    “除了师叔和前往魏城的弟子,暂时还没有别的人知道,”季晚疏说,“我来找你,是有事要问。”

    陆怀薇说:“什么事?”

    季晚疏看了她一眼,道:“暗卫弟子跑去魏城对尹秋下手,这事你该是有所耳闻。”

    陆怀薇了然,叹了口气:“何止有所耳闻,听说叶师姐已被掌门扣押在了刑堂,暗卫弟子都是由她亲手组建,还被掌门在她房里搜出了制作面具的材料,纵然我听闻后觉得疑点颇多,但也不敢妄加揣测。”

    季晚疏暗地里留意着她的神色,问道:“依你之见,这事有哪些疑点?”

    陆怀薇答道:“首先暗卫弟子虽是叶师姐挑出来的人选,但她不一定就是暗卫弟子背后的主谋,须知暗卫一旦出事,掌门必会追究是谁挑选的他们,如若真是叶师姐在背后指使,她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层?出了事第一个就得找她的麻烦,这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惹祸上身?”

    季晚疏“嗯”了一声:“接着说。”

    陆怀薇便又接着道:“再说那面具材料,距离温朝雨当初劫走小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我若是与温朝雨接头的内应,必然在当时就会及时销毁罪证,断不可能留到今日,就算是这些年还要暗中精进易容术的手艺,也绝不会把材料搁在房里,叶师姐是宫门大师姐,她能力如何我们都心知肚明,能将整个宫中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令掌门赞不绝口又那般信赖,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叶师姐能出的纰漏,所以我觉得,必然是暗卫弟子背后的人在故意栽赃叶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