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抬眼看着她:“能想的法子,师叔和掌门都已商讨过了,但都不甚合适。倒是你,我知道你心思缜密,头脑机敏,你这两天可有想过什么对策?”

    孟璟叹口气:“我这几天一心都扑在陆师姐身上,思绪乱得很,也没精力去管别的,我暂时也还未想到什么良策。”

    尹秋问道:“你多少也算个旁观者,并未深陷迷雾之中,那站在你的角度来看,你认为谁最有可能会是小七?”

    孟璟皱了皱眉,沉思道:“不好猜,范围实在太大了,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假扮陆师姐,她又极其谨慎,半点可供人追查的线索也未留下,对于这事,我也只能说爱莫能助,”此言作罢,她又看着尹秋道,“但躲过这一阵风波之后,她一定会再度生事,绝不可能就此沉寂下去,且观星台的事她到底信或不信我们也还不知道,万一被她察觉了蹊跷,暗中逃跑倒是不甚要紧,怕的就是她又对你下手,那才是防不胜防。”

    尹秋“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你言之有理。”

    “所以往下这半个月里,你最好不要离开师叔半步,”孟璟说,“任何一个你落单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小七暗算,但只要你待在师叔身边,她就不敢轻举妄动,就算她能用笛声伤你,可只要你人没落到她手里,那情况就还不算太坏,若是你哪天被她掳走,那可就糟了。”

    尹秋得了这话,不由地后背一凉。

    她还真没想过这事。

    这些天以来,不止尹秋,包括满江雪和谢宜君等人都在一门心思研究如何抓住小七,几乎没人考虑到这一层上头来,而经过孟璟方才的提醒,尹秋才骤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

    之所以要给陆怀薇定罪,就是为了防止开挖衣冠冢一事会打草惊蛇,也是为了给小七吃一粒定心丸。小七或许会因为观星台怀疑南宫悯与云华宫私下做了交易,但眼见陆怀薇已经被云华宫上下视为奸细,她定然会选择按兵不动,继续躲在暗处观察形势。

    ——可这也只是尹秋她们单方面的设想罢了。

    万一小七根本没信呢?

    观星台已经夷为平地,这事几乎瞒无可瞒,给陆怀薇做实罪名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满江雪也只是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抱着有可能稳住小七的心态才提出了此计,但要是小七不为所动,早就识破了她们的用意,那么给陆怀薇定罪也好,把观星台的事推给南宫悯也罢,就都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孟璟说的没错,小七畏罪潜逃并不可怕,怕的就是她会对尹秋下手。

    一旦事情真的发生了,基本没人能救尹秋,敌在暗,她在明,尹秋不仅身中蛊毒,还伤势未愈,只要她落到小七手里,那这一场对弈,云华宫就彻底陷入了绝对的被动境地。

    短短的一瞬间,尹秋思索良多,越想越心惊。

    如此看来,云华宫对她而言已经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了,只有待在满江雪身边,尹秋才有仅剩不多的安全可言,孟璟这话堪称一语惊醒梦中人,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提醒得太有必要了!

    ·

    “我这就回惊月峰去,”尹秋搁下茶杯,霍然起身,“你方才所言委实说到点子上了,也是这段日子事情太多,我竟疏忽了这个,如若小七真的在宫里对我下手,那师叔一定会受她胁迫,还反击不得,在小七暴露之前,我都要和师叔寸步不离才行。”

    孟璟立即也跟着站了起来:“那我送一送你。”

    尹秋本想答应,但一想到陆怀薇无人看顾,便还是摆手道:“不必了,你还是照看着陆师姐罢,往下我是不能再来探望她了,她若醒来,你千万要记得替我传达问候。”

    孟璟说:“也好,我不会功夫保护不了你,那我请别的师兄师姐陪你走一程。”

    尹秋欣然应下,两人即刻动身推门而出,却是才入了廊子便见庭院里来了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她们这处走来。

    “叶师姐?”尹秋先是步伐一顿,随后赶紧上前迎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叶芝兰气息微促,握拳抵唇咳嗽了两声,说:“是师父让我来的,”她提着裙摆上了阶,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尹秋笑了笑,说:“我刚探望完陆师姐,正打算回惊月峰呢。”

    “师叔还在明光殿与师父谈话,”叶芝兰说,“不如你等一等,待我看过怀薇之后,你随我一同回去。”

    尹秋说:“那师姐快请进,我等你就是了。”

    叶芝兰应了声“好”,便就兀自入了房中探望陆怀薇,孟璟瞧着她的背影,说道:“如此正好,你就和叶师姐同行,也省得麻烦别人了。”

    “叶师姐在刑堂待了一个月,消瘦得厉害,”尹秋看向孟璟,“要不你稍后替她诊诊脉?我听季师姐说,她出来这两日郁郁寡欢,话也说的少,别是在刑堂里头憋出病来了。”

    孟璟说:“她脸色的确不太好……听你的,我稍后给她看看便是。”

    陆怀薇昏迷不醒,其实也没什么可探望的,两人在廊子里没站多久,叶芝兰便又很快行了出来,孟璟也就顺势开口道:“我见师姐脸上带着病气,应是身体不适,可要我给你把把脉?”

    叶芝兰唇无血色,瞧着精神不佳,颇为颓丧,她叹了口气,声线略有些嘶哑地说:“无妨,昨日已叫别的医药弟子看过了,我没事,多谢师弟好意。”

    尹秋关怀道:“那师姐快回明光殿休息罢,你才从刑堂出来没两日,其实不必这么忙着接手公务,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才是首要,何况季师姐也已经出关了,有她在,师姐也不用担心掌门那边没人侍奉。”

    叶芝兰沉默少顷,疲惫道:“好,我知道了,多谢师妹关心,走罢。”

    尹秋见她神情疲倦,又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也体贴地搀扶住了叶芝兰,随她一同下了阶。孟璟立在廊下冲尹秋微微颔首,两人对视片刻,便就各自转了身,朝不同的方向行了去。

    地面湿滑,不好下脚,叶芝兰又魂不守舍,忧心忡忡,尹秋只得一路都将她扶着,但也忍不住说道:“师姐既然身体不适,又何必专程跑这一趟?要么不去明光殿了,我送师姐回房休息罢。”

    叶芝兰顿了顿,轻声道:“不用了,我……已经被师父厌倦,若是再不知上进,还懒散懈怠,师父一定会对我更加失望。”

    “师姐快别这么说,”尹秋柔声安慰,“掌门怎会厌倦于你?师姐实在是多心了。”

    叶芝兰涩然一笑:“师父虽发话将我从刑堂接了出来,但这两日,她几乎不拿正眼看我,只看得见晚疏一个,也鲜少主动与我说话,这若不是厌倦,又能是什么?”

    尹秋轻轻叹息,却也不好背后议论谢宜君,更不好当着叶芝兰的面说她身上仍有没洗清的嫌疑,好在叶芝兰倒也像是知道尹秋不方便回话,之后也就安静下来,未再多言。

    两人离开医阁走了一阵,眼见明光殿就要到了,叶芝兰忽然身形一滞,扶着身侧的墙壁大口喘起气来。

    尹秋一惊,急忙将她搀稳了,问道:“师姐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叶芝兰一顿猛咳,匆忙拿出手帕捂着嘴,尹秋见那帕子上头竟然渗开了丝丝血迹,自是诧异道:“怎么血都咳出来了?师姐等我一等,我这就去叫孟璟过来!”

    “小秋——”叶芝兰急忙拉住尹秋,虚弱道,“不必叫人,刑堂里头不见天日,又潮湿阴冷,我只是寒气入体,算不得什么大病。”

    尹秋说:“都咳血了,这还不是大病?”

    叶芝兰平复着呼吸,极力站了起来,抬手搭住尹秋的肩头,说:“放心,我没事,昨日已经在医阁开过药了,你先扶我回房休息罢,待会儿再替我跟师父说一声就是了。”

    尹秋答应下来,也不敢迟疑,立马架着叶芝兰绕过明光殿回了她的住所,两人一经入屋,叶芝兰便脚步酿跄地倒在了床榻之上,对尹秋说:“外头的桌子上还有没喝完的药,劳烦你替我拿过来。”

    尹秋“哦”了一声,赶紧掀开珠帘跑出去,她将那药碗碰了碰,说:“这药都凉了,我去给师姐热一热罢。”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尹秋回过头去,见得叶芝兰撑着手臂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看着尹秋,嘴唇翕动却没说得出话来。